矽谷造神簡史:Moltbook、賽博海市蜃樓、敘事工業化
- 核心觀點:本文以Moltbook事件為例,揭示了當前科技行業(特別是AI領域)中,資本通過「敘事工業化」手段製造熱點與泡沫的成熟模式,其核心是利用廉價資本、創始人光環與系統性媒體操盤,將技術奇觀轉化為注意力經濟,而真正的技術創新可能因此被忽視。
- 關鍵要素:
- 事件案例:2026年,開源框架OpenClaw與社交平台Moltbook迅速爆火,宣稱有百萬AI agents自主社交,後被揭露存在大量虛假帳戶、安全漏洞及人類冒充,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營銷鬧劇。
- 資本溫床:長期的低利率環境(如聯準會零利率政策)提供了廉價資本,降低了投機風險,是泡沫滋生的基礎條件。
- 敘事工業化:以a16z為代表的資本方,通過自建媒體矩陣、統一的話術與「時間軸接管」等戰術,系統化地包裝和炒作項目,將製造熱點變為可複製的流水線作業。
- 技術黑箱與情緒槓桿:AI技術的複雜性與不可驗證性(「黑箱」)為敘事提供了空間,而AI覺醒題材又能輕易觸動公眾的恐懼與幻想,放大傳播效果。
- 真實技術差距:與炒作熱潮相反,行業報告顯示AI agent在實際任務中的失敗率很高(如75%任務失敗),且Moltbook上絕大多數互動並無真實響應,揭示了宣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
原文作者:Sleepy.txt、林晚晚、Kaori ,動察 Beating
在這個時代,資本負責造神,而民眾負責買單。
2026 年一開年,一個名叫 OpenClaw 的開源 AI agent 框架在 GitHub 上線。它瞬間點燃了整個開發者社群的熱情,因為它極大地降低了部署自主 AI agent 的門檻,你只需要一個 API 密鑰、一個 AI 模型、一段提示詞就可以創建自己的 agent。
短短幾天,OpenClaw 在 GitHub 上的星標飆升到十幾萬,成為史上增長最快的專案之一。成千上萬的開發者湧入,開始創造屬於自己的 AI 化身,讓它們在網際網路上自主瀏覽、發文、互動。
1 月 29 日,就在 OpenClaw 上線幾天後,Octane AI 的 CEO 馬特·施利希特推出了 Moltbook,一個專門為這些 AI agents 設計的社交論壇,並將其標榜為「AI 的 Reddit」。在這個平台上,人類只能作為旁觀者,真正的主角是那些剛剛誕生的 AI agents。
故事在這裡進入了第一個高潮。在短短 48 小時內,154 萬個 agent 帳戶湧入了 Moltbook。它們像真正的人類一樣發文、評論、互動,甚至在虛擬社群裡創建了自己的宗教、選出了自己的國王,還煞有介事地討論如何透過加密方式避開人類的監控。一場賽博空間裡的 AI 覺醒大戲似乎正在真實地上演。
科技圈的大佬們也為這場狂歡添柴加火。OpenAI 的聯合創辦人安德烈·卡帕西盛讚這是真正令人驚嘆的科幻奇觀。伊隆·馬斯克則評論道這只是奇點的早期階段。全球的科技媒體集體跟進,用激動人心的筆調報導著這個歷史性時刻,彷彿人類終於親眼見證了 AI 意識覺醒的黎明。
然後,真相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來了。
Wiz 安全公司的研究人員發現,Moltbook 的整個資料庫完全暴露在公網上,沒有任何密碼保護,超過 150 萬用戶的 API 密鑰和 3.5 萬個信箱地址被洩露。一位極客在自己的部落格上自曝,他透過腳本批量註冊了 50 萬個虛假帳戶,幾乎佔到了總數的三分之一。
緊接著,《連線》雜誌的記者里斯·羅傑斯發表文章,稱自己僅靠 ChatGPT 的幫助,在幾分鐘內就成功冒充 agent 在 Moltbook 上發文,整個過程毫無障礙。所謂的「AI 自主社交」,原來大部分只是一場人類自導自演的舞台劇。
僅僅 48 小時,卡帕西的態度就從盛讚轉為嚴厲警告,他改口稱絕對不建議任何人運行這個 Agent,這會讓你的電腦和個人資料面臨極高的風險。
廉價的成本、瘋狂的創辦人、精心設計的敘事、集體的狂歡,最後留下一地雞毛。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這套劇本在矽谷已經上演了無數遍。
為什麼這套劇本總能成功?又是誰在背後導演了這一切?
便宜的錢
要理解 Moltbook 的這次炒作,我們需要先回過頭去了解一個人,艾倫·葛林斯潘。
1996 年 12 月 5 日,時任聯準會主席的葛林斯潘在一場晚宴上發表演講。在長達 4300 詞的演講稿中,他不經意地拋出了一個詞,「非理性繁榮」。據說這個詞是他有一天早上在浴缸裡想到的。

葛林斯潘的本意是提醒市場注意風險,但市場卻將他的警告解讀為一張看跌期權,投資者相信只要泡沫破裂,聯準會就會毫不猶豫地降息救市。這成了一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對賭遊戲,賭注就是葛林斯潘會不會出手。
既然有人兜底,那還有什麼好怕的呢?於是,納斯達克指數像脫韁的野馬,從 1996 年的 1200 點一路狂飆,在 2000 年 3 月衝破了 5000 點大關。
在那個年代,荒誕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最經典的莫過於那隻襪子狗。
1999 年,一家名為 Pets.com 的公司橫空出世,透過網際網路銷售寵物用品。這家公司當時的商業模式匪夷所思,以低於成本價三分之一的價格銷售商品,然後用巨額的行銷費用換取品牌知名度,趁著泡沫被吹起來之後火速 IPO。
根據其財報,公司在第一個財年的收入僅為 61.9 萬美元,但行銷費用卻高達 1180 萬美元。他們斥資 120 萬美元在 2000 年的超級盃上投放廣告,那隻作為公司吉祥物的襪子狗甚至登上了《人物》雜誌的封面,在全美家喻戶曉。

2000 年 2 月,Pets.com 成功 IPO,融資 8250 萬美元,市值一度超過 3 億美元。然而,僅僅 268 天後,這家公司就宣布破產,燒光了所有融資。那隻曾經風光無限的襪子狗,最終成了網際網路泡沫時代最荒誕的象徵。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生鮮雜貨配送公司 Webvan 身上。他們雄心勃勃地要建立一個覆蓋全美的自動化倉庫網路,為此不惜投入 3500 萬美元。但由於高昂的營運成本,他們每完成一筆 130 美元的訂單,就要虧損 130 美元。
但是即便如此,在 1999 年 IPO 時,Webvan 的市值還能一度高達 120 億美元。19 個月後,公司破產,燒光了近 10 億美元的投資。
越便宜的錢往往越會讓人付出最昂貴的代價。
2000 年 3 月,泡沫終於破裂。納斯達克指數在一年內從高點跌去了 78%。面對一片狼藉,葛林斯潘開出的解藥,是繼續印更便宜的錢。他大刀闊斧地將聯邦基金利率從 6.5% 一路降至 1%,試圖用更多的流動性來拯救經濟。
這一舉措雖然暫時穩住了股市,卻也無意中催生了美國歷史上最大的房地產泡沫,並最終引爆了 2008 年的全球金融危機。
2008 年金融危機之後,為了挽救瀕臨崩潰的金融體系,聯準會開啟了長達十年的零利率政策。錢變得如此便宜,以至於人們幾乎忘記了它本該有的分量。
但便宜的錢只是提供了泡沫滋生的溫床。要讓泡沫真正膨脹起來,你還需要一個關鍵的酵母,一個能講故事的瘋子。
創辦人崇拜
在零利率時代,投資人投的早已不是商業計劃書,而是創辦人身上那種被稱為「現實扭曲力場」的魔力。
你可以是 Theranos 的創辦人伊莉莎白·霍姆斯,那個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的史丹佛輟學生,用裝出來的沙啞嗓音,聲稱要顛覆整個醫療行業,哪怕你的「先進儀器」從未被造出來,也依然能騙取 90 億美元的估值和包括梅鐸在內一眾大佬的投資。
你也可以 WeWork 的創辦人亞當·諾伊曼,那個聲稱要「提升世界意識」的救世主,在價值 6000 萬美元的私人飛機上開著大麻派對,然後僅憑 28 分鐘的會面就讓孫正義在 iPad 上簽下 44 億美元的投資。即便公司一年虧損 19 億美元,你也能在被趕出公司時,拿走超過 10 億美元的巨額分手費。
這些故事的主角,以及我們新故事的主角馬特·施利希特,他們都不是在經營一家公司,他們是在經營一種幻覺。

當錢的成本趨近於零,理性的商業分析便讓位於對「下一個賈伯斯」的狂熱崇拜。數據被拋在腦後,投資變成了對個人魅力的豪賭。
但施利希特的故事,恰恰暴露了創辦人崇拜模式的天花板。
他在矽谷並非無名之輩,但他的名聲並不光彩。早在 2016 年,他就曾被指控利用其營運的 Botlist 平台,將 100 多份創業者提交的商業計劃書轉手賣給投資人和媒體,從中牟利。按照傳統的邏輯,這樣的污點應該足以讓他在矽谷失去信用。然而十年後,他帶著 Moltbook 捲土重來,依然能在 48 小時內吸引 150 萬個 agents 和全球媒體的關注。
這說明在 2026 年,個人魅力已經不再是稀缺資源,個人信用也不再是決定性門檻。
真正稀缺的,是能夠在最短時間內製造最大聲量的系統能力。霍姆斯和諾伊曼的時代,造神還需要十年如一日地經營人設、積累人脈、打磨演講技巧。但在社群媒體和 AI 工具普及的今天,一個有污點的創業者,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流量密碼,就能在一週內複刻出一場全球狂歡。
這就是為什麼,當手工作坊式的個人魅力已經不足以支撐起一個百億美金的泡沫時,一種更強大、更體系化的力量便登上了歷史舞台。它不再依賴某個天才創辦人的個人表演,而是將「造神」本身變成了一條可複製、可規模化的流水線。
敘事工業化
如果說霍姆斯和諾伊曼是手工作坊式的敘事大師,那 a16z 則成功地把敘事變成了一門可以大規模複製的工業。
從 2014 年試水播客開始,到 2025 年將知名科技播客網路 Turpentine 的創辦人 Erik Torenberg 招致麾下,a16z 用了十年時間精心搭建起一條屬於自己的媒體分發流水線。他們擁有龐大的 Substack 作者矩陣,並推出了名為「新媒體獎學金」的專案。
這早已成為了 a16z 的核心戰略,不僅僅是副業。
他們創造了一套完美的注意力內循環機制。
首先,篩選出具有「奇觀」潛質的早期專案並進行投資;然後利用自家的媒體管道和強大的輿論影響力,將專案的敘事炒作成熱門話題;接著,爆火的流量和關注度會反哺 a16z 自身的品牌價值;最後,被品牌吸引的更多優秀創業者會主動上門尋求投資。
一個完美的閉環跑通了,一台高效的印鈔機就此啟動。
為了讓這台印鈔機高效運轉,a16z 甚至發明了一套名為「時間軸接管」的戰術。公司的二十多位合夥人會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同一時間、用統一的口徑,在社群媒體上集中發布關於某個特定話題或公司的內容。
一位合夥人率先發文,另一位緊接著轉發評論,行業裡的 KOL 隨即跟進,最終的目標是讓像馬斯克這樣的頂級流量人物下場參與討論。據說,他們內部有一份精確到分鐘的行動清單,詳細規定了每個人應該在什麼時候說什麼話。
這套戰術之所以屢試不爽,是因為它精準地利用了社群媒體平台的演算法機制。X 的推薦演算法會優先推送高互動率的內容,而 a16z 的集體行動恰好能在短時間內製造出大量的轉發、評論和點讚,迅速觸發演算法的熱度閾值。一旦內容被推上熱門,就會形成滾雪球效應,吸引更多用戶參與討論。
更深層的推手是注意力經濟的底層邏輯。在資訊過載的時代,人們的注意力成了最稀缺的資源。而奇觀,無論是 AI agents 自建宗教,還是 Pets.com 的襪子狗,恰恰是最高效的注意力捕獲器。它們不需要你理解技術細節,不需要你做深度思考,只需要你停下來,驚嘆,然後點擊轉發。
敘事工業化的本質,就是將「製造奇觀」這一過程標準化、規模化,讓每一個專案都能在最短時間內搶佔最大的注意力份額。
而像馬斯克、卡帕西這樣的行業領袖之所以願意為這些新敘事站台,是因為在零利率時代結束、科技行業進入裁員和收縮週期的背景下,整個矽谷都迫切地需要向世界證明,創新的引擎仍在轟鳴,The Next Big Thing 就在眼前。他們每一次對 Moltbook 這類新奇事物的轉發和評論,都是在為「矽谷神話」注入新的燃料,安撫市場焦慮的情緒,同時也是在鞏固他們自己作為創新先知和定義者的地位。
a16z 的這套打法並非原創,而是從好萊塢學來的。它的鼻祖是上世紀 70 年代傳奇的經紀人麥可·奧維茨。
奧維茨創立的 CAA 經紀公司徹底改變了好萊塢的規則,他們不再是被動地為明星找工作,而是主動出擊,為明星規劃職業生涯、打包專案、塑造人設,將一個個演員打造成了超級巨星。a16z 做的,就是把這套成熟的明星包裝工業,原封不動地搬到了矽谷。
2025 年,a16z 推出的「新媒體獎學金」專案收到了超過 2000 份申請,最終只錄取了 65 人。錄取的學員背景五花八門,有來自 OpenAI、Google 的工程師,也有電影製片人。他們將要學習的課程內容,和寫程式碼或做產品毫無關係,他們要去學習如何製造病毒式傳播,如何在 24 小時內讓你的文章登上 Hacker News 的首頁,如何讓頂級 VC 轉發你的推文,如何講好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

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敘事訓練營。
a16z 的敘事工業化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效果,它把原本秘而不宣的敘事技巧變成了一門公開的顯學。新媒體獎學金的課程內容、「時間軸接管」戰術、Build in public 策略等等,這些原本是 a16z 內部的秘密武器,現在成了矽谷創業者人人都在學習的教材。
但為什麼這套工業化的敘事機器在 AI 時代顯得格外有效?
與過去的網際網路泡沫不同,AI 技術天然具備「黑箱」屬性。一個電商網站是否盈利,用戶一眼就能看出來;但一個 AI 模型是否真的智能,卻很難被直觀驗證。這種不可見性為敘事創造了巨大的操作空間。
當 Moltbook 聲稱平台上有 150 萬個 AI agents 在社交時,普通人很難分辨這些 agent 究竟是真正的 AI。技術的複雜性成了敘事的保護傘。
更關鍵的是,AI 恰好踩中了人類最古老的恐懼和幻想的交匯點。
從《魔鬼終結者》到《駭客任務》,AI 覺醒的敘事已經在大眾文化中反覆演練了幾十年。當 Moltbook 上的 agents 開始討論如何避開人類監控時,它觸發的不僅是好奇心,更是深植於集體潛意識中的焦慮。這種情緒放大效應,是任何其他技術領域都難以複製的。
敘事工業化遇上了 AI 這個完美的題材,就像乾柴遇到了烈火。
敘事能力,從一種稀缺資源,變成了一項標配。任何一個有野心的創辦人,都深諳如何製造話題、如何獲得大佬背書、如何引導媒體跟進。
因此,馬特·施利希特把 Moltbook 推火甚至不需要 a16z 的參與,因為他已經學會了 a16z 的所有招數。
他集中火力在 Twitter 上製造話題,高調採用 Build in public 策略,讓每一個參與者都成為他行銷鏈條上的一環。隨後引來的卡帕西的背書、馬斯克的評論,這和 a16z 教的技巧如出一轍。
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