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水創辦人Ray Dalio：我對美國期中選舉結果的深層思考

原文作者：Ray Dalio（橋水基金創辦人）

原文編譯：深潮 TechFlow

導讀：針對全美高度關注的中期選舉兩院權力更迭，全球最大對沖基金橋水聯合創辦人、知名宏觀經濟學家 Ray Dalio 撰寫長文，跳出黨派博弈的喧囂，從其經典的大週期（Big Cycle）歷史模型切入剖析美國經濟的深層走向。

Dalio 深刻指出，選舉結果僅僅改變了具體負責處理問題的人選，卻改變不了美國面臨的巨額債務、貧富悬殊、大國競爭以及氣候與科技挑戰等客觀規律。面對即將於 12 月到期的臨時財政撥款、2027 年春季的聯邦債務上限逼近，兩黨極化對抗不僅難以彌合赤字，反而可能動搖美債作為全球核心抵押品的信用基石。

許多人問我對美國中期選舉結果的看法，因此我決定以書面形式分享我的思考。由於政府各個席位變動所涉及的影響太多，無法在這篇短文中一一涵蓋，我將只聚焦於其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從全局得出的結論是：這些政治變化不會改變我們的政府代表必須面對的客觀環境。我們的問題不會自行消失，高於一切的關鍵在於，代表們是以有效的兩黨合作方式處理這些問題，還是以無效的對抗方式處理它們。更具體地說，我們將繼續面對同樣的債務問題、同樣的財富與價值觀鴻溝問題、同樣的國際地緣政治問題、同樣的氣候問題，以及同樣的科技問題，而選舉結果不會改變諸如圍繞財富與權力的爭鬥通常如何展開的動態。中期選舉只會改變由誰來處理這些問題，以及如何處理。

最重要的問題是，爭鬥與機能失調將會增多還是減少；我認為，更可能出現的是更多的爭鬥和更嚴重的機能失調。

我們很快就會看到我的判斷是對是錯，起點是跛腳鴨會期的走向及其後續發展，而這將影響許多問題。例如，我們將看到當選的政府代表如何處理錢的問題，更具體地說，是政府如何花錢和徵稅。

這一問題將在 12 月 11 日川普總統的臨時撥款到期時再度浮出水面，隨後在 2027 年 3 月聯邦債務預計觸及上限時再次出現，並在 2027 年秋季財政部預計耗盡籌資選項時再次出現。

圍繞這些撥款問題的爭鬥很可能是慘烈的，而爭鬥與不確定性很可能會推高短期國庫券及類似短期收益率，因為投資者會希望規避支付不確定性。同樣很可能的是，對流動性與信用風險的擔憂將不斷升溫，從而削弱人們對美國國債作為全球最主要安全抵押品的信心。與此類似，伊莉莎白·華倫（Elizabeth Warren）出任參議院銀行委員會主席，很可能會引發將影響經濟與市場的爭鬥和變化。

這些只是即將發生的眾多此類擾動中的幾個例子。

選舉帶來的變化還將使美國面對這樣一位總統：他飽受打擊、處於跛腳鴨狀態，在某種內戰（很可能是和平的）中遭受攻擊，面對孤立主義的民眾與孤立主義的反對派，同時還面臨嚴重的債務與貨幣問題。這將在國際上削弱他本人和美國，並很可能導致美國收縮；而美國的收縮，又將提升各大地理區域內實力最強的國家的影響力（例如亞洲的中國）。

至於需要什麼，我仍然相信，作為一項原則，對於美國以及所有其他過度負債、在財政、社會和政治上四分五裂、並受困於同樣問題的民主國家（例如法國、其他歐洲國家和英國）而言，唯一可能成功的出路是：讓左翼和右翼中聰明而堅定的溫和派攜手合作，共同對抗極端派，妥善處理這些難題。這需要他們達成共識，並推動政府和國民去做那些艱難但能讓國家重新強盛的事情。我仍然認為，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很低。

至於政治層面，我們在整個歷史上都見過這種內部政治動態，因為始終存在政治分歧，並且對於如何應對這些分歧，至少有四種不同的政治立場。從左到右的連續光譜包括：1）極左翼，2）溫和左翼，3）溫和右翼，4）極右翼。隨著形勢惡化，這些群體日益極化，左翼與右翼越來越激烈地對抗對方，直到其中一側（左翼或右翼）獲勝；屆時，獲勝一側內部的溫和派與極端派又會為爭奪控制權而相互爭鬥。這種爭鬥一直在加劇，其邏輯很簡單：當財富與價值觀鴻溝擴大時，不可調和的分歧就會變得更大。我們現在正看到這類爭鬥在共和黨與民主黨內部同時出現。我預計，黨內爭鬥與黨際爭鬥都將多得多。

在我看來，這種政治動態源於人性的運作方式。它在歷史上的每個地方都發生過，如今幾乎在每個國家都在發生，只是略有差異。例如，在中國，由於文化（主要是儒家文化）而形成等級結構，始終存在強大的等級秩序；不過，這種等級的程度會在極度等級化與更加開放辯論之間擺動。眼下在美國，兩黨中的極端派都在要求掌控權，因此兩黨之間已經出現近乎暴力的爭鬥，而這場爭鬥現在正在演變成各自黨內的爭鬥。在許多其他國家，這種情況本來會導致出現兩個以上的政黨。然而，鑑於現有兩黨擁有的資源遠超過任何潛在的新政黨，進一步分裂出更多政黨被普遍認為不切實際。

關於兩黨正在爭奪的那些問題，我在這件事上已經像複讀機一樣講了太久，因此我假定你們已經了解我的想法：在大週期（Big Cycle）中通常會出現五大力量（Five Big Forces），這些力量在這一輪是如何演進的，以及我們現在處在大週期的什麼位置。正因為如此，我不會再展開論述。

此外，我相信你們知道什麼是健康的、什麼是不健康的，因為這既基本又顯而易見，所以我假定你們能夠判斷眼下正在發生的事情是健康還是不健康。我也相信，你們能夠理解要讓美國重新在財政上強大起來需要什麼，因為這並不複雜，而且歷來如此。

例如，關於借錢的自然金融法則，對政府和对個人是一樣的（比如，你不能在沒有後果的情況下持續入不敷出），只不過政府可以印鈔，讓債務更容易償還，而這會使債務貶值。這些真理在數千年裡一直是清楚的。因此，我們應該清楚美國所处的位置，並明白那些身在政府中的人必須去做那些痛苦但健康的事情，以使美國在生產力和財政上重新強大起來，這一點無可迴避。而這件事看起來不太可能發生，因為投票的人們並不想去做把國家財政整頓好所需要的那些難事，例如，他們不想增稅和/或削減福利，也無法就如何處理債務達成一致。這一問題很快就會走向攤牌。

作為一名相信唯一成功出路是讓雙方聰明的溫和派良好合作的人，我確實認為，以下一點既值得注意，也非常重要：在搖擺州當選的大多數民主黨人，看起來與溫和派共和黨人幾乎沒有分別。因此，把他們稱為「民主黨人」，並把分裂描述為民主黨與共和黨之爭，是過於簡單化的。

在此前的「紅州」當選的大多數民主黨人，與極左翼民主黨人（例如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看起來毫無相似之處，儘管他們同樣使用民主黨人這一名稱。同樣值得指出的是，投票並接受選舉結果的民主規範在全國各地得到了遵守。雖然這是民主的一次重大勝利，但民主能否行之有效，這個更大的問題依然存在。

2021 年，我的著作《原則：應對變化中的世界秩序》（Principles for Dealing with the Changing World Order）出版。該書通過描述大週期，以及推動它走過六個階段的因果關係，預測了自那以來已經發生的事情。在書中，我描述了大週期的後期，並特別關注國內週期在秩序與失序之間擺動的第五階段和第六階段。這部分內容在該書第 167 至 191 頁，或者也可以在我去年分享的那篇文章中找到。

正如溫斯頓·邱吉爾在 1948 年所說：「那些未能從歷史中吸取教訓的人，注定要重複歷史。」

由於我已經寫得太長，我決定再等幾天，再來談一談我認為民主黨、共和黨，或兩黨合作，為了在未來取勝需要交付什麼。如果他們能把這件最重要的事情放在首位，同意自己需要它，理解是什麼造就了它，然後致力於把它交付出來，一切都會好得多。我將在下一篇短文中解釋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