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寒冬中的VIP信徒:千億蒸發,他們為何仍在堅守?
- 核心觀點:本文通過描繪2022年加密市場暴跌後的行業眾生相,揭示了加密貨幣從一場由「邊緣叛軍」發起的、具有強烈理想主義色彩的「宗教運動」,逐步演變為充滿投機、監管博弈和內部撕裂的複雜主流金融力量的矛盾歷程。
- 關鍵要素:
- 市場經歷嚴酷「寒冬」:2022年初市場暴跌,四個月內抹去約2兆美元市值,比特幣、以太坊等主流資產跌幅巨大,引發行業恐慌與分化。
- 核心分歧:社群分裂為堅守去中心化、隱私等原始理念的「信徒」,與追求短期暴利、被視為「騙子」或「觀光客」的後來者,內部凝聚力被削弱。
- 監管高壓與政治博弈:美國SEC在Gary Gensler領導下採取「執法式監管」,引發行業強烈反彈;加密貨幣成為2024年大選重要議題,行業投入巨資遊說以影響政策。
- 關鍵人物與事件影響:FTX崩潰、SBF被判刑等事件重創行業信譽;而川普從批評者轉變為支持者並特赦Arthur Hayes等人,標誌著加密政治影響力的崛起。
- 理想與現實的衝突:行業元老們(如Michael Novogratz, Cathie Wood)仍在「信仰」驅動下堅守,但整個生態已不可避免地融入傳統金融與權力結構,引發關於初心是否已背叛的深刻反思。
本文來自:Vanity Fair《名利場》
編譯|Odaily(@OdailyChina);譯者|Moni
「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今年 2 月初的幾天裡,一家大型加密做市商的 Signal 收件箱裡,充斥著數十條這樣的訊息。加密市場再度暴跌 15%—— 短短幾天內,4000 億美元市值灰飛煙滅。此前四個月,在比特幣的拖累下,加密貨幣總市值暴跌近 50%,以太坊、Solana 跌幅均逼近 60%。這場崩盤抹去約 2 萬億美元價值,將行業拖入熊市,加密圈稱之為 「寒冬」—— 這個略帶書呆子氣的暗喻,致敬了《權力的遊戲》裡那句令人不安的台詞:「凜冬將至。」(Winter is coming.)
項目創始人們慌作一團:有的緊急嘗試私有化,有的倉促啟動應急股權融資,還有的乾脆直接棄船離場。坦白的說,加密行業老兵們經歷過更慘烈的下跌 —— 市場曾暴跌 80% 甚至 90%,但這一次,寒意格外不同。
Coinbase 執行長Brain Armstrong一邊在華盛頓與監管機構纏鬥,一邊眼睜睜看著個人淨資產蒸發約 100 億美元。以太坊內部矛盾暗流湧動,聯合創始人 Vitalik Buterin 連發薯條推文,表達對平台擴容方式的擔憂;作為 Polymarket 早期支持者,他對區塊鏈預測市場走向極度成癮的方向表示反感。普通交易者被行業元老們斥為 「觀光客」,要麼恐慌拋售,要麼轉向人工智慧、預測市場等更時髦的熱點。
沒有信仰和精神寄託的技術,什麼都不是,我們所建立的,是一場宗教運動
「他們全是懦夫。」
早期加密投資者、現任 Crucible Capital 創始人 Meltem Demirors 如此評價那些恐慌出逃的同行。她身上疊戴鑽石十字架,一身黑色運動套裝,臀部鑲著公司口號 ——「堅守信仰」。
在這個加密寒冬中,她開始重新買入比特幣。
2 月一個午後,當市場持續下挫,一小群真正的信徒聚集在曼哈頓下東區一座布雜藝術地標建築內 —— 這裡曾是被稱作 「資本主義聖殿」 的銀行,如今斥資 3 億美元改造為 Nine Orchard 酒店,Galaxy Digital 執行長 Michael Novogratz 成為了其新晉聯合所有者。

帳面財富集體縮水數十億後,Michael Novogratz、Meltem Demirors,以及 Olaf Carlson-Wee、「木頭姐」Cathie Wood、Danny Ryan 等加密圈核心大佬們聚在一起交流心得 —— 他們聊的不是拋售了什麼,而是正在買入什麼。
Cathie Wood 手握大量獨家研究數據,Olaf Carlson-Wee 堅稱自己從不關注新聞,兩人都在持續加倉比特幣。Danny Ryan 則對日常波動毫不在意:「我是個勒德分子(Luddite),」 他宣稱,「需要知道的事,自然有人會告訴我。」
「沒有信仰的技術,」 Meltem Demirors 再次強調,「沒有精神內核的技術,一文不值。」 不同於懷疑耶穌復活的門徒,加密的忠實信徒從未動搖。「說真的,我們打造的,本是一場宗教運動。」
黃金、大宗商品、房地產、債券、股票 —— 所有資產類別,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價值從何而來?事實上,它們是社會共識的產物,只因集體認同,才擁有意義。
黃金:價值源於自然與稀缺;債券:源於機構信任;房地產:源於土地與恆久;大宗商品:源於物質本身;股票:源於人類創造力。
每一種資產都需要創世神話,從稀缺性到資本主義本身。而在那些堅信加密貨幣是 「第六種資產類別」 的人眼中,加密貨幣的價值遠不止於金融層面。「自從 1971 年美元與黃金脫鉤後,我就在等這一天。」 Cathie Wood 回憶,雷根時代經濟學權威、拉弗曲線提出者 Arthur Laffer 曾這樣對她說。Cathie Wood 旗下主動管理型 ETF 重倉顛覆性科技,她問 Arthur Laffer:「這個構想究竟能有多大?」 對方的答案,道出了加密早期信徒的終極幻想:「你說,美國的貨幣基礎規模有多大?」
2008 年萬聖節,雷曼兄弟 —— 美國第四大投行破產六週後,機構安全的神話徹底崩塌,一位化名中本聰的神秘人士,向少數密碼學家悄悄發送了一份 9 頁 PDF 文檔,題為《比特幣:點對點電子現金系統》,這份 「白皮書」 勾勒出一套完全繞過銀行、政府、聯準會等中央機構的全新金融體系,讓普通人免受通膨、資產凍結和貨幣政策恣意擺佈的影響。比特幣透過 「挖礦」—— 專用電腦競爭破解密碼謎題 —— 實現自我安全保障,資產存取則依賴一串專屬助記詞:丟失助記詞,資金永久消失;牢記於心,便可在世界任何地方無需許可取回財富。
2009 年,中本聰將比特幣從理論變為現實,挖出創世區塊。當規則確立、防偽機制落地、比特幣開始流通(彼時仍一文不值)後,他徹底消失。這場隱退非但深化了比特幣的神話色彩,更賦予其真正的去中心化:再無全能掌控者,這場實驗屬於所有人,也不屬於任何人。
「我一眼就愛上了比特幣。」ShapeShift 交易所、威尼斯人工智慧創始人 Erik Voorhees 說。2011 年,他在新罕布夏州參與自由主義自由州項目時發現比特幣,「我覺得比特幣可能征服世界,它無法被貶值、無個人或機構能操控、無人能阻止。」
這場運動在社會邊緣扎根,追隨者是一群後金融危機時代的叛逆者:對現實失望,渴求社會與政治變革。早期信徒大多年輕、男性、深度網癮,是論壇上的密碼龐克,構築起自己的資訊繭房,堅信密碼學能實現監管者從未做到的事 :重新分配權力——身著新款華倫天奴紅色西裝的 Michael Novogratz 形容說:「比特幣,就像《星際大戰》裡的反抗軍」。

從「邊緣叛軍」到主流力量
加密對沖基金 Polychain Capital 創始人 Carlson-Wee 說道:「一旦真正理解比特幣,」你就再也無法視而不見。」2011 年,在瓦薩學院讀大四的他在網路論壇上首次接觸比特幣,迅速堅信加密貨幣是全球金融的未來,甚至說服論文導師允許他以此為題撰寫畢業論文。畢業後,Carlson-Wee 在華盛頓州當伐木工,把履歷和論文冷郵件發給當時還在舊金山公寓裡營運的初創公司 Coinbase,幾天內就被錄用並成為該公司首位員工。「早年那段日子,彷彿每個人都守著一個全世界尚未知曉的秘密。」
當 「佔領華爾街」 運動敲響美國貧富差距加劇的警鐘,加密貨幣倡導的金融自主、全球普惠金融理念,也引發了一代人的共鳴 —— 他們目睹數萬億美元家庭財富蒸發,而政府卻出手救助銀行。「我踏入交易大廳的第一天,正是雷曼兄弟破產後的第二天。」 Arthur Hayes 說。彼時他被困在日本偏遠島嶼,大雪封門,鬍鬚未刮,身穿紅色保暖 T 恤。「以這種方式開啟金融生涯,很特別。」
Arthur Hayes 曾一心扎根傳統金融:華頓商學院、德意志銀行、花旗集團。但市場崩盤時目睹同事被裁員,讓他轉向能自主掌控的資產 —— 先是黃金,2013 年轉向比特幣。2014 年,失業的他寄居朋友沙發。
28 歲的 Arthur Hayes 聯合創立 BitMEX,將華爾街級別的槓桿與衍生品引入加密交易,最終打造出 「永續合約」。交易者無需持有比特幣,只需以 5 倍、50 倍甚至 100 倍槓桿,押注其價格漲跌。「有人傾家蕩產,有人一夜暴富。」 Arthur Hayes 平淡地說,早期信徒的命運常在幾分鐘內塵埃落定。
「永續合約」這款產品引爆市場,創造數萬億美元規模,也催生了新一代 「加密賭徒」—— 甘願冒巨大風險,偶爾搏得數百萬財富。
加密貨幣,就此變成了賭場。
無人掌控,誰來決定未來?這是加密的核心,也是致命缺陷。從倫理應用場景,到比特幣生態是否應拓展新代幣,分歧無處不在。但正是這群魚龍混雜的聯盟 —— 自由主義者、風險投資人、建設者、交易者、騙子,最終將加密貨幣推向主流。
就在 Arthur Hayes 讓比特幣更像賭博而非黃金的同一年,20 歲的 Vitalik Buterin —— 身材瘦削、蒂爾獎學金獲得者,看上去本該走登巴時代巴黎世家秀場 —— 徹底顛覆了行業。

2014 年的一天,Joseph Lubin 帶 Michael Novogratz 去布魯克林會見以太坊基金會成員 —— 次年,以太坊平台正式上線。透過 「智能合約」—— 運行在區塊鏈上的自動執行代碼,以太坊讓開發者得以構建完整金融體系:借貸平台、數位藝術市場、自治組織。無銀行,無企業霸主,只有代碼。
「Joseph Lubin 幾乎經歷了一場宗教皈依。」 Michael Novogratz 說,「以太坊將改變世界、拯救世界。」 整個經濟體系遷移上鏈,穩定幣支撐脆弱的第三世界貨幣,開源金融取代傳統銀行的不透明。「我本就富有,不需要世界被拯救,但我覺得,以太坊這東西有點意思。」
「我對比特幣沒有頓悟時刻。」Etherealize 聯合創始人兼總裁 Danny Ryan 說。紐約氣溫零下,他長髮編成辮子,身穿薄黑色 T 恤與牛仔外套,戴著一枚自稱有助呼吸的塑膠黃色鼻環。Danny Ryan 的覺醒時刻在 2016 年,發現以太坊之時,2017 年 1 月,他全身心投入 VItalik Buterin 的基金會,很快獲聘 —— 恰逢加密貨幣爆發式湧入主流。
「那是一段瘋狂的黃金時代。」 Meltem Demirors 回憶。
2017 年 11 月的一場會議上,她看著身穿獨角獸 T 恤、夏威夷襯衫的以太坊 「極客」幫助高盛、a16z 的投資人設置 MetaMask 錢包、參與首次代幣發行。
隨後,比特幣突破 1 萬美元,加密貨幣總市值從 160 億美元飆升至 5350 億美元峰值,年增長率超 3200%。
以太坊的出現,讓加密世界不再只有一種代幣、一個創世神話、一種理念。任何人都能構建任何東西,打破了單一性,也撕裂了凝聚力。美國政府始終對這個以規避中心化為初心的行業束手無策,在監管者眼中,加密貨幣就是一團難以穿透的網路騙局。
此後十年,市場在狂熱與崩盤間反覆搖擺,無數人畢生積蓄化為烏有,也讓精準踩中風口的少數人創造世代財富。而加密生態內部,裂痕巨大:元老 vs 觀光客、理想主義者 vs 騙子、建設者 vs 交易者。
加密社區兩種人:信徒和騙子
加密社區分兩種人——
第一種是信徒:哲學上認同比特幣原始理念,在乎去中心化、隱私、個人主權的人。他們被詆毀,只因堅守的原則與現代諸多機構(尤其是政府及其盟友法定銀行) 相悖。
第二種是騙子:開著藍寶堅尼兜售迷因幣,毫無原則,大多 2017 年後才入場。從徹頭徹尾的騙子,到略有投機心,再到無知的傻瓜。
一位化名 「Moose」 的加密持有者,掏出一張帛琉身份證 —— 這是他花 200 美元網購的太平洋島國密克羅尼西亞屬地證件,而這正是他訪問美國用戶無法使用的離岸衍生品平台的憑證。「人人都這麼幹。」 他說。27 歲的他,和同齡男性一樣,2010 年代中期在絲綢之路網站購買毒品、假身份證時首次接觸加密貨幣,他的偶像不是運動員、影星,而是匿名推特帳號 —— 動漫頭像、隱晦簡介,粉絲們虔誠追蹤其交易動向。
Jordan Fish 身處同一圈層的另一層級,網名 「Cobie」,Telegram 頭像是一隻跳躍的白色小狗,他早年在以太坊質押協議 Lido 獲利,後創立會員制加密投資平台 Echo,估值超 3 億美元。「2019 年,成為 cryptobro 還挺酷,但現在,一點都不酷了。」
當加密從邊緣走向主流,再淪為文化笑柄,其顛覆性創新的承諾逐漸褪色。曾經自詡叛逆的人,越來越像其他深度網癮青年:打遊戲、玩梗、交易——糟糕的形象更是雪上加霜。
2023 年,Arthur Hayes 在新加坡 TOKEN2049 大會的狂歡派對,吸引數千人,開場一小時就耗盡酒水,最終安保人員不得不抵擋醉醺醺、執意入場的人民,他們幾乎要翻牆闖入。兩年後杜拜同一場會議,Carlson-Wee 往返加州與阿聯(據稱與當地政府合作項目),在蓮花超級遊艇上狂歡,同行的還有 DogeOS 執行長 Jordan Jefferson,後者身穿他口中 「Habibi Doge」 T 恤 —— 戴著阿聯傳統頭巾的柴犬。(一家阿聯關聯公司曾在川普就職前,向其家族加密項目注資 5 億美元。)
「所有人都以為,在加密圈賺了錢,就會在邁阿密坐遊艇,身邊圍著一百個妓女。我在坎城以太坊會議期間,連續三天泡在拉蓋里特餐廳。」 Meltem Demirors 說,「我喝得酩酊大醉,在餐桌上匍匐前進。以太坊信徒討厭美好事物,討厭享樂,他們只想讓你吃豆腐、穿有機棉,自我折磨。」
加密圈裡還有一種生物: 「巨鯨」
巨鯨,是比特幣世界的龐然大物。
在加密圈俚語中,巨鯨指持有超 1000 枚比特幣的人,他們往往擁有價值超 100 億美元的數位資產,單筆交易就能撼動市場,這些巨鯨完全匿名,從不參加會議,也不舉辦派對或發布爭議推文:加密圈最聒噪的聲音,從來不是最富有的。
匿名,曾是對抗中心化的意識形態反抗理念,如今也成了生存必需。在加密圈拋頭露面,就是自找麻煩。行業每年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