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的黃昏:當加密理想淪為投機賭場
- 核心觀點:文章以「大教堂與賭場」為隱喻,深刻剖析了加密行業從早期理想主義建設(大教堂)向當前以Meme幣為代表的投機狂熱(賭場)的異化過程,並指出這種「賭場化」正在系統性驅逐建設者、扭曲社區精神、阻礙長期資本投入,最終可能摧毀行業的未來。
- 關鍵要素:
- 行業異化標誌:開發者Peter Steinberger因其開源AI項目被投機者強行發行Meme幣,並在拒絕合作後遭到網絡圍攻和騷擾,體現了建設者與投機者的尖銳對立。
- 理想主義起源:早期如狗狗幣(Dogecoin)的社區曾以「快樂、善良、給予」為價值導向,通過慈善募捐等方式展現共識的向善力量。
- 投機浪潮催化:2020-2021年全球央行大放水,海量熱錢湧入加密市場,追求短期暴富的投機需求壓倒了價值建設敘事。
- 社區性質蛻變:「社區驅動」異化為「烏合之眾的暴政」,群體僅以共同持倉為紐帶,對V神等精神領袖進行道德綁架,並扭曲其善舉為投機信號。
- 災難性數據規模:2025年加密世界創造了1190萬種新代幣,同時有1160萬個項目死亡,失敗項目數相比2021年增長超4000倍,顯示「發幣工業化」導致垃圾氾濫。
- 技術降低作惡門檻:Solana等公鏈及pump.fun等工具極大降低了發幣的成本與難度,為投機災難的規模化提供了技術溫床。
- 行業系統性代價:投機盛行導致建設者遭迫害、精神領袖被消解、長期資本(如a16z)望而卻步,並為嚴厲監管(如援引《RICO法案》)提供了口實,危及行業根本。
前不久,我讀到 IOSG 創始人 Jocy 寫給中國 Crypto OG 的一封公開信。Jocy 在信中引用了巴菲特的一句話:「未來 100 年,確保大教堂不被賭場吞噬。」
Jocy 用這個隱喻來描述加密行業的困境:一邊是用程式碼和理想構建的宏偉大教堂,一邊是充斥著投機和炒作的巨大賭場。
就在發出這封信的幾天後,一位名叫 Peter Steinberger 的開發者,因為他業餘時間開發的開源 AI 專案 Clawd bot 一夜爆紅。
但就在專案爆火的當天,一群加密貨幣投機者,在 Peter 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迅速發行了名為 CLAWD 的 Meme 幣,市值一度被炒高至 1600 萬美元。隨後,Peter 發佈推特稱自己絕對不會發行任何加密貨幣,並不會參與到任何 meme 幣中,並請求「Crypto Folks」不要再騷擾他。
投機者們認為 Peter 的言論導致了幣價暴跌,他們在專案更名過程中佔用了他的 GitHub 帳號,並對他本人發起了瘋狂的網路圍攻和人身騷擾,要求 Peter 為這個由投機者們自己製造的騙局負責。

這大概是這段時間我最不想承認我是一個加密行業從業者的時刻。
整個加密行業都在經歷的一場大崩潰。賭場的繁榮,不僅沒有回饋給大教堂,反而正在主動摧毀那些試圖建設大教堂的人。
從 2009 年中本聰挖出比特幣的創世區塊,到 2026 年,這十七年,加密行業究竟發生了什麼?那座由程式碼和理想構建的大教堂,是如何一步步被改造成了充斥著骰子聲和哀嚎的賭場的?
大教堂的鐘聲
要回答這個問題,讓我們先回到一切的起點,回到那個鐘聲依然清澈的年代。
在比特幣誕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這個行業的主流敘事是關於建設的。早期的參與者,大多是密碼龐克、自由主義者和技術極客,他們痴迷於中本聰描繪的那個去中心化的烏托邦,並試圖用一行行程式碼,為這座大教堂添磚加瓦。
就連這個行業最著名的 Memecoin,狗狗幣(Dogecoin),最初也閃耀著理想主義的光輝。
2013 年 12 月,兩位分別在 IBM 和 Adobe 工作的軟體工程師 Billy Markus 和 Jackson Palmer,為了諷刺當時愈演愈烈的加密貨幣投機潮,決定創造一個「荒謬」的加密貨幣。Markus 將比特幣的程式碼稍作修改,把字體換成了滑稽的漫畫體,並將比特幣的圖示換成了一隻當時在網際網路上流行的柴犬表情包。狗狗幣就這樣誕生了。
「它就是為了開個玩笑而生的,」Markus 多年後在一封公開信中回憶道,「我們沒抱有任何期待或計劃。」
但這個玩笑,卻意外地催生了一個加密世界裡最獨特的社群。早期的狗狗幣玩家,並不關心幣價的漲跌,他們熱衷於打賞文化,用價值不到一美分的狗狗幣,在社交媒體上為自己喜歡的內容點贊。他們用這種近乎免費的方式,傳遞著快樂、善意和創造力。
2014 年,他們為湊不齊經費的牙買加雪橇隊籌集了價值 3 萬美元的狗狗幣,幫助他們登上了索契冬奧會的賽場;他們為肯亞的缺水地區募集資金,修建了水井;他們還贊助了一位名叫 Josh Wise 的 NASCAR 賽車手,讓印著柴犬頭像的賽車,在美國最受歡迎的汽車賽事上飛馳。

「快樂、善良、學習、給予、同理心、樂趣、社群、靈感、創造力、慷慨、愚蠢和荒謬,」Markus 在公開信中如此定義狗狗幣的真正價值,「如果社群體現了這些東西,那就是真正的價值。」
這是大教堂時代最動人的一個側寫。在那個時代,人們相信,共識的力量,可以將一個玩笑,變成一股向善的力量。
這股關於建設的熱情,在 2020 年的 DeFi Summer 達到了頂峰。以太坊的建設者們,用智慧合約構建了一個無需許可、無需信任的去中心化金融世界。從去中心化交易所 Uniswap,到借貸協議 Compound 和 Aave,一個個如同樂高積木般的金融應用被搭建起來,整個加密世界的 TVL 在短短一年內,從不到 7 億美元,飆升至 1176 億美元。一個全新的金融範式,正在地平線上冉冉升起。
直到 2021 年,味道開始變得有些不對勁了。那一年,在新冠疫情的衝擊下,全球央行開啟了史無前例的印鈔模式,僅美國就推出了高達 5 萬億美元的經濟刺激計劃。數萬億的熱錢湧入市場,尋找著任何可以投機的資產。加密貨幣,成為了這場流動性盛宴中最瘋狂的主菜。
比特幣的價格在一年內上漲了 788%,以太坊上漲了 1264%。根據調查,25 至 34 歲的美國年輕人,將他們收到的刺激支票的一半,都投進了加密貨幣和股票市場。
錢,從未如此便宜;一夜暴富的夢想,也從未如此真實。
大教堂的鐘聲,漸漸被賭場裡搖骰子的聲音所淹沒。
烏合之眾的暴政
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在他的著作《烏合之眾》中,曾做出過一個如手術刀般精準的論斷:
「個人一旦成為群體的一員,他所作所為就不會再承擔責任。這時每個人都會暴露出在孤身一人時會受到約束的本能。……群體是衝動的、多變的、易怒的。它完全受無意識的動機所支配。」
2021 年後的加密世界,當社群不再由共同的願景和價值觀凝聚,而僅僅由共同持倉這一脆弱的利益關係捆綁時,「社群驅動」便迅速異化為「烏合之眾的暴政」。
第一個被獻祭的,是狗狗幣的精神圖騰,也就是它的創造者 Billy Markus。
隨著狗狗幣在 2021 年的狂熱中被炒作成百上千倍,Markus 的社交媒體收件箱被潮水般的私信淹沒,人們瘋狂地要求他「做點什麼」,好讓他們手裡的狗狗幣變得更值錢。
他們不在乎 Markus 早已在 2015 年就因被裁員而賣掉了自己所有的狗狗幣,總共只換來了一輛二手本田;他們也不在乎 Markus 的母親正因無力支付房貸而即將失去自己的房子。

他們只關心自己。
「當我看到拉高出貨、貪婪、詐騙這些東西時,」Markus 在公開信中寫道,「我不生氣,只是很失望。」
如果說,對 Markus 的攻擊還只是這場暴政的序曲,那麼對 V 神的圍攻,則將這場鬧劇推向了第一個高潮。
2021 年 5 月,SHIB 在沒有任何溝通的情況下,將專案代幣總量的 50% 直接打入了 V 神的公開錢包地址,當時名義價值高達 80 億美元。他們的算盤打得非常精明,V 神是加密世界公認的「神」,只要他不賣,這就相當於為 SHIB 提供了最強的信用背書;如果他賣了,大量的代幣被銷毀,同樣是利好。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道德綁架。他們將 V 神置於一個兩難的境地,無論他如何選擇,似乎都只能服務於投機者的利益。
但 V 神用最決絕的方式,完成了對這場獻祭的拒絕。他將價值 13 億美元的 SHIB 捐贈給印度新冠疫情援助基金,並銷燬了其餘大部分代幣,還拋售了大量他收到「捐贈」的動物 meme 幣,並向慈善組織進行了真正的捐款。
他像一個清理門戶的大家長,試圖用一次次砸盤,來警醒那些沉迷於 Meme 狂熱的信徒。從 2021 年到 2025 年,他多次拋售和捐贈收到的 Meme 幣,將它們變成了動物福利基金、生物科技研究經費和災難援助資金。他甚至多次公開呼籲:「我希望 Meme 幣創作者能直接捐款給慈善機構,而不是把幣打給我。」
但他的反抗,在群體性的投機慾望面前,顯得如此無力。信徒們很快為他的行為找到了新的解釋:「V 神在幫助我們銷燬代幣,這是利好!」「V 神在做行銷,他其實是支援我們的!」
在《烏合之眾》所描述的群體邏輯中,一切事實都可以被扭曲,以服務於集體的情緒和幻想。
如果說,對 V 神的獻祭還帶有一絲宗教式的荒誕,那麼到了 2026 年,當暴政的鐵拳砸向 Clawd bot 的開發者 Peter Steinberger 時,它已經演變成了一場赤裸裸的綁架。
投機者們不再需要神的背書,他們可以直接「創造」一個神,然後將他綁在自己的戰車上。當 Peter 拒絕為他們發行的 CLAWD 騙局站臺時,他便從一個被追捧的英雄,變成了必須被消滅的叛徒。盜用帳號、語言攻擊、私信騷擾……一切手段都被用上,只為了逼他就範。
他們以社群之名,行暴政之實,唯一的綱領就是 K 線。
當一個行業的社群,從一個基於共同理想的協作網路,墮落為一個基於共同倉位的暴力機器時,它會製造出多大規模的災難?
1160 萬枚子彈
答案是:一場集體自殺式的繁榮。
根據加密資料分析公司 CoinGecko 發佈的年度報告,2025 年,加密世界共創造了 1190 萬種新的代幣。這意味著,平均每一天,都有超過 32000 個新的「資產」誕生。而與之對應的另一組資料是,在同一年,有 1160 萬個加密專案走向了死亡。
作為對比,在 2021 年的牛市頂峰,當年失敗的專案數量是 2584 個。四年時間,這個數字增長了 4489 倍。
當發幣成為一門工業,我們得到的不是價值的多樣性,而是垃圾的規模化。
這場災難的發生,是技術進步、宏觀放水和人性貪婪共同作用的結果。一方面,Solana 等新一代公鏈將交易速度提升了 100 倍,同時將成本降低了 1000 倍,而 pump.fun 這類幾美元發幣工具的出現,更是將發幣門檻從建立一條區塊鏈降至點選一次滑鼠。技術的進步,意外地為災難的規模化,提供了完美的溫床。
另一方面,2020-2021 年那場史無前例的全球大放水,徹底改變了市場的風險偏好。當錢變得不再值錢,當傳統的價值投資回報率低得可憐時,人們開始瘋狂追逐波動性。一個資產是否有價值」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否能提供足夠的波動,以滿足人們對快速致富的渴望。
於是,我們看到了加密世界最荒誕的一幕:整個行業,都在爭先恐後地 Meme 化。
那些號稱要顛覆 Web2 的社交應用,那些宣稱要構建元宇宙的區塊鏈遊戲,那些頂著 Layer2 擴容方案光環的明星專案,他們的代幣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被散戶在二級市場上買賣。
當一個 Layer2 的代幣,其功能性和一隻柴犬幣沒有本質區別時,我們不得不承認,賭場之內,萬物皆為 Meme。
這 1160 萬枚歸零的代幣,就像 1160 萬枚射向加密世界未來的子彈。每一顆都在向世界宣告這個行業不值得信任。而當一個行業的激勵機制,完全向投機而非創新傾斜時,那些真正想要建設大教堂的人,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建設者之死
他們正在經歷著三重死亡。
第一重死亡,是肉體與精神的社會性死亡。
Clawd bot 的開發者 Peter Steinberger 的遭遇,只是無數建設者困境的一個縮影。當一個開發者投入數月甚至數年的心血,創造出一個真正有價值、受歡迎的產品時,他得到的可能不是鮮花和掌聲,而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他們將你的專案、你的名字、你的聲譽,都變成他們賭場裡的籌碼。你若順從,便淪為騙局的同謀;你若反抗,便成為必須被消滅的敵人。
第二重死亡,是精神領袖的偶像死亡。
V 神的反抗,是一場堂吉訶德式的悲劇。他試圖用個人的力量,去對抗一個行業的沉淪。他一次次地拋售,一次次地捐贈,一次次地公開呼籲,但換來的,卻是烏合之眾的嘲諷和變本加厲的綁架。
當一個行業的精神領袖,其身體力行的善舉只會被賭徒們解讀為利好時,這個行業便失去了最後一塊道德的遮羞布。
在這場偶像的黃昏中,精神的燈塔被徹底熄滅。
第三重死亡,是頂層設計的資本死亡。
當 Meme 幣的賭場形象,成為整個行業最鮮明的標籤時,那些試圖進行長期價值投資的聰明錢也開始望而卻步。2025 年,以敢於下注未來而著稱的頂級加密風投 a16z crypto 的首席技術官 Eddy Lazzarin,在社交媒體上公開表示:「Meme 幣正在損害許多建設者的長期願景。它看起來充其量像一個充滿風險的賭場。」
這不僅僅是一位高管的抱怨,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它意味著,行業的頂層設計者,正在對未來失去信心。當資本不再願意為那些需要長期投入的大教堂專案提供資金,而只願意追逐那些短平快的賭場遊戲時,創新的源頭便被徹底切斷。
更致命的是,Meme 幣的氾濫,為全球的監管機構提供了最完美的彈藥。它讓整個行業被貼上欺詐、洗錢、高風險投機的標籤,使得那些為合規化努力多年的專案和企業蒙受不白之冤。2025 年,針對 pump.fun 等平臺的集體訴訟,已經開始引用美國的《RICO 法案》,要知道,這是一部最初用於打擊黑手黨的法律。
我們曾仰望星空,夢想著程式碼改變世界;如今卻深陷泥潭,在動物和名人的頭像裡尋找下一個百倍幣。當建設者被放逐,當精神領袖被消解,當資本和監管都亮起紅燈時,我們還剩下什麼?
鐘聲骰子聲嘆息聲,聲聲入耳
十七年前,中本聰在創世區塊裡,引用了《泰晤士報》的標題,他想創造一個不會超發貨幣、不會有銀行作惡的、公平的金融世界。

十七年後,當一個開發者因為創造了有價值的東西而遭到圍攻時,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個行業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證明自己不配擁有未來。
當這場狂熱退潮,留下的將是一片廣袤的信任廢墟。在廢墟之上,我們是選擇繼續玩這場倖存者偏差的賭博遊戲,還是選擇重新找回初心,去辨認、追隨、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