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科技樹，終於點亮了煉金術

原創 | Odaily 星球日報（@OdailyChina）

作者｜Azuma（@azuma_eth）

在人類漫長的歷史長河中，「點石成金」始終是最令人著迷的終極幻想之一。

從中世紀歐洲煙霧繚繞的地下暗室，到東方帝王遍尋天下的丹爐，無數煉金術士與科學巨匠 —— 包括現代物理學之父艾薩克·牛頓 —— 都曾對煉金術趨之若鶩，試圖從廉價的鉛或水銀（汞）中提煉出閃耀的黃金。然而，在長達數千年的時間裡，這些嘗試無一例外都以失敗告終。

隨著現代化學體系的建立，人類終於明白，化學反應只能在原子外層的電子雲之間做文章，而無法改變原子核內部的質子數量。第 79 號元素金（Au）與第 80 號元素汞（Hg）之間那「一粒質子之隔」，在化學層面上是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

正因如此，在現代金融與物理常識中，黃金向來被視作自然界恆定、不可人工仿造的最終稀缺資源 —— 地球上的每一克黃金，都來自於數十億年前超新星爆發或中子星碰撞的宇宙級災變。黃金之所以能成為跨越數千年的硬通貨與價值儲藏基石，正是建立在這一「物理不可增發」的鐵律之上。

然而，這一延續了數千年的底層邏輯，正在舊金山市中心的一間實驗室裡遭受前所未有的衝擊。

10 月 22 日，一家名為 Marathon Fusion 的矽谷核融合初創公司高調宣布，他們已於展示了高速率的現代「煉金術」 —— 利用核融合產生的高能中子流，成功將水銀（汞）轉化為真正的、穩定的黃金，且轉化速率一舉打破了歐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在 2025 年創下的紀錄，提升了整整 10 倍。

Marathon Fusion 到底是何來歷？所謂的「變汞成金」真的有科學依據嗎？當「煉金術」走進現實，黃金的稀缺性敘事會被改寫嗎？一切答案，都要從這家矽谷硬科技初創公司極具反叛精神的技術路線說起。

Marathon Fusion 的野心：從「變汞為金」到核嬗變商業帝國

Marathon Fusion 於 2023 年在舊金山創立，兩位聯合創始人分別是曾任前谷歌 CEO 施密特旗下基金會（Schmidt Futures）科學政策研究員的 Kyle Schiller（CEO），以及前 SpaceX 推進器工程師、擁有普林斯頓電漿物理背景的 Adam Rutkowski（CTO）。

創立之初，Marathon Fusion 拿下了美國政府約 400 萬美元資助，另外還完成了 590 萬美元的種子輪融資，該公司原本專注於解決核融合反應爐最棘手的「氚燃料循環與分離」底層難題；然而在 2025 年的研發中，團隊意外算清了一筆顛覆性的經濟帳 —— 與其苦等幾十年後靠核融合賣電，不如先利用融合產生的高能中子流去開啟「核嬗變」（Transmutation，即透過核反應直接改變原子核結構，將一種元素轉化為另一種元素），靠聯產黃金與天價醫用同位素提前實現商業閉環。如今，這支僅有 28 人、博士比例不到五分之一的硬體工程團隊，正試圖從零搭建起一套「全棧式核融合」裝置。

仔細拆解 Marathon Fusion 所披露的技術路線與實驗影片，可發現其所宣傳的「變汞為金」絕非一場單純博眼球的科學魔術，而是其龐大的「規模化核嬗變」（Scalable Transmutation）商業藍圖中的關鍵一環。

核心架構：重拾 1980 年代的經典方案

與絕大多數追求大型發電的核融合公司不同，Marathon Fusion 在第一代商業反應爐上走了一條極其務實的工程捷徑——束流驅動融合（Beam-Driven Fusion）。

在官方公布的技術影片中，其第一代反應爐的工作原理非常清晰。首先，將金屬鋰熔化並蒸發附著到一塊固態銅板上，隨後讓這層鋰吸附飽和的氫同位素（氚），形成固態靶標；接著，將氘氣電離並透過高壓電場加速，用高能氘離子束直接轟擊靶標，從而引發氘-氚（D-T）核融合。

這套架構並非憑空捏造。早在 20 世紀 80 年代，美國勞倫斯利弗莫爾國家實驗室（LLNL）就曾用類似的旋轉氚靶中子源（RTNS-II）在高融合功率密度下穩定運行超過 25000 小時。

Marathon Fusion 則是結合現代熔融鋰處理、射頻離子生成和電漿離心機技術 —— 就在上週，他們剛剛打破了蘇聯保持 40 年的電漿離心機同位素富集紀錄 —— 將這一經典架構重新商業化。Marathon Fusion 的目標是在直徑僅 1 公分的靶標上，每秒持續轟擊一萬億個高能中子，並在未來一年內實現「每個月將融合功率密度翻一番」，預計在 2027 年向首批合作夥伴交付第一代商用反應爐。

「變汞為金」是怎麼實現的？

既然化學方法造不出黃金，核物理是怎麼做到的？答案在於 14.1 MeV（兆電子伏特）的融合高能中子。

每一次氘-氚融合反應，都會以極高的速度彈射出一顆能量高達 14.1 MeV 的中子。當這顆「超級子彈」轟擊自然界中存在的穩定同位素汞-198 時，會發生（n, 2n）核反應——即一顆中子撞進去，把原本原子核裡的另一顆中子也撞飛出來，一共飛出兩顆中子。

此時，失去了中子的汞-198 變成了不穩定的放射性同位素汞-197。經過幾天的半衰期衰變（電子捕獲），汞-197 核內的一個質子轉化為中子，第 80 號元素汞便順理成章地蛻變成了第 79 號元素——黃金-197，這也是自然界中唯一穩定的黃金同位素。

這一過程之所以必須依賴核融合，是因為觸發這一反應的能量門檻約為 6 MeV 以上，傳統的核分裂發電廠產生的中子能量太低，根本撞不動汞原子核；而融合反應爐每次點火都能精準製造這種高能中子。更重要的是，在 Marathon Fusion 的反應爐設計中，汞-198 被打飛出來的那兩顆中子也不會浪費，它們會繼續去轟擊包層中的鋰-6，分裂產生反應爐所需的燃料氚（Tritium）和氦-4，從而在未來實現「發電+繁育燃料+煉金」的一箭三鵰。

真正的印鈔機：還有比黃金貴十億倍的東西

儘管「造黃金」聽起來足夠性感，但在當前階段，Marathon Fusion 真正的商業核心其實是稀有醫用同位素（Medical Isotopes）。

所謂醫用同位素，堪稱現代精準醫療領域的「生物核導彈」——將其與特定的靶向分子結合並注入患者體內後，它能精準鎖定腫瘤，利用自身衰變釋放的射線從內部定點清除癌細胞，而不傷及周圍的健康組織。然而，這類同位素大多半衰期極短（無法長期囤積，必須現造現用），且全球僅存的幾座老舊分裂研究堆產能早已瀕臨極限。極度的供需失衡，使其在醫藥市場上往往按「微克」甚至「毫居里」計價，折算成克重後的單價高達數千萬乃至數百億美元，是地球上單位價值最昂貴的物質之一。

近年來，靶向放射療法（Targeted Radiotherapy）在癌症治療領域迎來了指數級爆發。諾華（Novartis）推出的前列腺癌核藥 Pluvicto 單劑售價高達 4.25 萬美元，去年銷售額達 19 億美元，甚至因為上游同位素產能斷供而一度被迫暫停接收新患者；禮來、必治妥施貴寶等醫藥巨頭更是砸下數十億美元瘋狂併購核藥資產。

如果把 Marathon Fusion 反應爐裡的汞靶材換成其他金屬，它就將透過創造不同的醫用同位素，變成了一台真正的印鈔機：

• 在最新實驗中，Marathon Fusion 已經成功用融合中子轟擊鋅（Zn），嬗變出用於癌症診斷和前沿療法的放射性銅同位素；
• 官方演示影片中還展示了轟擊銪-151 最終生成抗癌急需的鋱-149 的路徑；
• 如果將靶材換成鐳-226，透過同樣的（n, 2n）反應就能生成極度緊缺的錒-225——這是諾華下一代抗癌神藥的核心原料，目前全球年產量僅夠幾千名患者使用。

正如 Marathon Fusion 在宣傳影片中所言 —— 二十世紀，人類透過「設計分子」（合成化學）發明了養活半數人口的合成氨化肥、矽半導體和阿斯匹靈；而現在，他們正在透過直接操控原子核，開啟一場「規模化核嬗變」的工業革命。

市場熱議：中子也能明碼標價，黃金的「量子危機」

Marathon Fusion 的這組重磅官宣，迅速在矽谷科技圈、核能界以及華爾街與加密金融圈引發了跨界大討論。大家討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維度：核嬗變造金真的有利可圖嗎？這筆帳到底是怎麼算的？它又會對黃金與宏觀資產定價產生什麼影響？

算一筆經濟帳：為什麼核融合公司不該只盯著「賣電」？

矽谷 AI 研究大神 Aakash Gupta 對 Marathon Fusion 論文數據做了一番極為精彩的財務拆解，直接揭示了這家公司顛覆核融合行業邏輯的秘密 —— 給每一顆融合中子「明碼標價」。

如果按照產生價值的多少，給反應爐射出的每一顆中子（Single Fusion Neutron）標上美元價格：

• 用來發電，一顆中子僅值約 3 × 10⁻²⁰ 美元；
• 用來造黃金，一顆中子大約值 2.6 × 10⁻²⁰ 美元（與發電基本打平）；
• 用來造佔核醫學掃描 80% 份額的鉬-99，一顆中子價值躍升至 2.6 × 10⁻¹⁷ 美元（發電的近千倍）；
• 用來造抗癌神藥原料錒-225，按毫居里（單價 1200 至 2500 美元）折算成克，其單價高達數百億美元一克。這意味著每一顆打在靶材上的中子價值約 10⁻¹⁰ 美元 —— 足足是用來發電價值的 30 億倍！

這筆帳徹底重構了核融合的商業化門檻。Aakash 指出，傳統核融合公司都在死磕併網發電，但賣電想要保本，電漿輸出能量與輸入加熱能量的比值必須達到 10 倍到 22 倍，而目前人類最頂尖的托卡馬克裝置（英國 JET）最好成績也只有 0.33 倍左右。而如果按 Marathon Fusion 的辦法，在發電包層裡順帶加上「造黃金」作為副產物補貼，盈虧平衡點直接降到了 3 倍；如果專門用來造醫用同位素鉬-99，盈虧平衡點更是驟降到 0.001 倍！

換言之，哪怕一台融合機器輸出的能量只有輸入能量的千分之一（在發電意義上虧得一塌糊塗），只要它的中子打在了正確的金屬靶上，它現在就能立刻賺錢。一台功率僅 3 兆瓦（MW）的小型機器，就足以包攬全球所有的鉬-99 供應。

而黃金作為一個每年約 7000 億美元的龐大市場，足以消納高達 2 太瓦（TW，電網級別）的融合產能。因此，Marathon Fusion 的算盤非常清晰 —— 現在靠小型機器賣抗癌同位素賺取暴利；中期用黃金副產物來為建造巨型反應爐買單；最終在電力能夠自我盈利之前，提前完成融合電網的鋪設。

金融與加密圈的交鋒：黃金遭遇「量子危機」？

當「點汞成金」成為核融合發電的副產品，金融與加密社群也炸開了鍋。

有人直呼，這可能是我們這輩子所見過的對黃金最看跌的事情。這一描述並不誇張，如果 Marathon Fusion 真正實現了商業規模化，這無疑將對黃金的長期稀缺性造成巨大衝擊。

Castle Island Ventures 合夥人、知名加密學者 Nic Carter 則將此時與比特幣社群常討論的「量子計算威脅」做對比，並給出了一句極具穿透力的評論：「這是屬於黃金的量子危機（Quantum FUD），但情況要糟糕得多 —— 因為你沒法給黃金做軟體升級（Software Update）。」

在 Nic Carter 看來，倘若量子電腦威脅到比特幣的加密演算法，比特幣還可以透過社群共識升級抗量子簽章演算法來守住 2100 萬枚的上限；但黃金的物理規則無法修改，你沒法給金原子「打補丁」來阻止核反應爐增發黃金。

知名宏觀投資人 Michael Green 對 Nic Carter 的觀點也表達了部分認同，他認為黃金絕不能被視為「貨幣」，這只是眾多金屬中的一種，其適用性取決於化學性質。

但 Michael Green 也提出了不同的冷思考。他算了一筆帳，作為放射性同位素生產的副產品，核融合造金的初始成本預計僅約 250 美元/盎司，即便算上為了等待殘留輻射消退所需的約 13 年倉儲期（按 10% 資本成本計算），總成本也不過 850 美元/盎司左右，遠低於當前金價。這在歷史上並不新鮮，鋁、化肥和鑽石都曾是極度稀缺的奢侈品，最終都被現代工業技術創新變成了充裕的常規商品。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