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rebras IPO:488 億美元估值,「輝達挑戰者」是泡沫還是新王?
- 核心觀點:文章剖析 Cerebras(CBRS)IPO 招股書,揭示其表面「AI 挑戰者」論述下的三重悖論:會計利潤源於一次性調整,客戶高度依賴阿聯酋關聯方,技術優勢侷限於推理細分市場,估值隱含極高風險。
- 關鍵要素:
- Cerebras 2025 年營收 5.1 億美元,GAAP 淨利潤 2.378 億美元,但剔除一次性會計調整(3.633 億美元)和股權激勵後,non-GAAP 淨虧損達 7570 萬美元,年增 247%。
- 2025 年 86% 營收來自阿聯酋關聯方 MBZUAI(62%)和 G42(24%),單一客戶 MBZUAI 佔應收帳款 77.9%,客戶集中度風險極高。
- OpenAI 既是客戶(200 億美元合約)、貸款人(10 億美元)、未來股東(3300 萬認股權證),也是戰略控制方(含排他性條款),形成循環嵌套關係。
- 技術優勢體現在推理場景,其 CS-3 在 Llama 4 Maverick 推理速度上是輝達 B200 的 2.5 倍,但在模型訓練和通用計算領域無法挑戰輝達 CUDA 生態。
- 招股書揭露兩項重大內部控制缺陷,且 CEO Andrew Feldman 是「產品銷售型」而非「技術遠見型」創辦人,歷史專案 SeaMicro 未獲成功。
- IPO 定價對應估值 488 億美元,市銷率高達 95 倍,遠超 CoreWeave(15 倍)和輝達(25 倍),需營收達到 30-40 億美元並實現獲利才能支撐。
原文作者:小黑,深潮 TechFlow
5 月 13 日定價,5月 14 日開盤交易,納斯達克代碼 CBRS。
這是 2026 年迄今全球最大的一筆 IPO。承銷團是摩根士丹利、花旗、巴克萊、瑞銀,這種陣容在路演階段拿到 20 倍的超額認購,把發行價從最初的 115-125 美元一路抬到 150-160 美元,預計募資 48 億美元,對應估值 488 億美元。
僅僅三個月前,Cerebras 的二級估值還在 230 億。也就是說,IPO 之前的最後一段路,公司帳面價值翻了一倍多。
故事的「賣點」已經被複述了一萬遍:輝達的挑戰者、晶圓級晶片、推理速度比 B200 快 21 倍、和 OpenAI 簽了 10 億美元起步、最高 200 億美元的算力合約。這是一份完美的「AI 挑戰者」劇本,技術敘事、地緣敘事、明星客戶、巨額訂單,每一個零件都精準卡在 2026年 AI infrastructure 這條主線上。
但把 S-1 文件逐頁讀下去,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所有公開報導講的是同一個故事,而招股書講的是另一個。
三重悖論
把招股書逐項拆開,Cerebras 呈現出的是一個由「三重悖論」構成的標的。
第一重:技術上是真 Alpha,財務上是會計魔術。
招股書揭露:2025 年營收 5.1 億美元,年增 76%,GAAP 淨利潤 2.378 億美元。聽起來非常漂亮,一家正在快速增長、且已獲利的 AI 硬體公司,在當下這個估值環境裡幾乎是「神話級」標的。CoreWeave 今年 3月 IPO 時還在虧損,Cerebras 直接交出了 47%的淨利率。
但這 2.378 億的「淨利潤」,有 3.633 億來自一項一次性、非現金的會計調整,與 G42 相關的 forward contract liability extinguishment(遠期合約負債註銷)產生的帳面收益。把這項剔除,再加回 4980 萬美元的股權激勵,2025 年的真實 non-GAAP 淨虧損是 7570 萬美元,比 2024 年的 2180 萬虧損惡化了 247%。
也就是說,市場看到的是「profitable + 76%增長」的 IPO 金童,招股書揭露的是「虧損在持續擴大的快速增長公司」。兩個版本都不算錯,差別在於,市場願意相信哪一個。
第二重:表面擺脫了 G42,實際換上了 OpenAI 的循環嵌套。
2024年 Cerebras 第一次 IPO 失敗的故事並不複雜:G42 這個阿聯酋背景的客戶貢獻了上半年 85%的營收,CFIUS 立案審查,公司被迫撤回申請。
一年半之後再戰,客戶名單看似已經多元化,加上了 OpenAI、AWS 這些重量級客戶。但翻開 2026年 5 月的 S-1,2025 年的客戶結構是這樣的:
- MBZUAI(穆罕默德·本·扎耶德人工智慧大學):62%
- G42:24%
- 兩者合計:86%
G42 只是把「權重」讓給了同樣位於阿聯酋、且與 G42 屬於關聯方的 MBZUAI。MBZUAI 單一客戶占應收帳款的 77.9%。
而 OpenAI 這條所謂的「救贖線」,本身就是一個嵌套結構。這筆合約價值超過 200 億美元,OpenAI 承諾採購 750 兆瓦算力。但同一份文件裡還揭露了幾件事:OpenAI向 Cerebras 提供了 10 億美元的貸款;OpenAI 獲得了 Cerebras 3300 萬股近乎免費的認股權證;OpenAI的 Master Relationship Agreement 裡包含了排他性條款,限制 Cerebras 向某些「被點名的競爭對手」銷售。
也就是說,OpenAI 同時是 Cerebras 的客戶、貸款人、即將到來的股東、和某種程度上的戰略控制方。一位匿名分析師對 Medium 上的一篇分析說過一句很狠的話:當營收是循環的、估值是循環的、IPO 是為了讓製造這些營收的人套現,那這不是市場,是金融工程。
措辭或許過於尖銳,但事實層面,這段話很難反駁。
第三重:表面是輝達的「挑戰者」,本質是輝達的「窄帶補位者」。
這一點最容易被市場忽略。
Cerebras 的技術確實硬。WSE-3是 4 兆電晶體、90 萬個 AI 核心、44GB 片上 SRAM,把整片晶圓做成一顆晶片,繞開了所有 GPU 集群必須面對的跨晶片通訊瓶頸。獨立的 Artificial Analysis 基準測試顯示,跑 Llama 4 Maverick(4000 億參數),CS-3 每秒每用戶輸出 2500+ tokens,輝達旗艦 DGX B200 大約 1000 tokens,Groq和 SambaNova 分別是 549和 794。
數字不騙人,Cerebras 在推理這個特定場景裡,對 GPU 是有代際優勢的。
關鍵詞是「推理」。Cerebras 自己的招股書裡講得很清楚,它最擅長的是 latency-sensitive inference workloads,對於大模型訓練和通用計算,它並沒有挑戰輝達的能力或意圖。CUDA 生態從 2007 年至今積累了近 20 年,模型訓練的工具鏈、開發者社群、第三方庫,這一切都還在輝達的護城河裡。
更關鍵的是,市場並沒有站著不動。輝達在 GTC 2026 發布的 Vera Rubin 架構,3360 億電晶體,效能號稱比 Blackwell 再跳 5 倍;AMD MI400 已經追到 3200 億電晶體;Google TPU v6、Amazon Trainium 3、Microsoft Maia 2,超大規模廠商都在做自研晶片。輝達 2025 財年 R&D 投入超過 180 億美元,去年 12 月還花 200 億美元收購了 AI 推理新創 Groq 的資產,3 月又對兩家光子學技術公司投了 40 億美元。
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Cerebras 不是要替代輝達,它是在輝達「推理」這條窄帶裡搶一塊差異化陣地。這是一筆真生意,但是 488 億美元的估值,對應的是 5.1 億美元的營收,意味著市銷率 95 倍。
Andrew Feldman 的第三次「賣產品」
數字之外,需要講講這家公司的靈魂人物。
Andrew Feldman,是矽谷一個被低估的「系列連續創業者」。他不是技術天才型創始人,更不是從象牙塔裡走出來的,他從史丹佛商學院畢業,做過 Riverstone Networks 的市場副總裁(這家公司 2001年 IPO),做過 Force10 Networks 的產品副總裁(這家公司 2011 年以 8 億美元賣給戴爾)。
2007 年他和 Gary Lauterbach 一起創辦 SeaMicro,做「能效伺服器」,把一堆小核心的低功耗處理器堆成叢集,對抗當時主流的大核心高功耗伺服器。這個想法非常前衛,但市場太早。2012年 AMD 用3.34 億美元把 SeaMicro 買走,Feldman在 AMD 做了兩年 VP 之後離職。
然後他做了 Cerebras。
把 Feldman 這條路徑放在一起看,能看出一件有意思的事,他不是「晶片設計師」,他是「compute infrastructure 的另類下注者」。SeaMicro 是賭「小核心打敗大核心」,賭錯了一半,AMD 當時買它是想用它的 Freedom Fabric 互連技術做自己的伺服器 CPU 平台,但這條路沒走通,SeaMicro 品牌後來悄無聲息地消失了。Cerebras 是賭「大晶片打敗小晶片」,正好和 SeaMicro 的命題完全相反。
某種意義上,Feldman 做的是同一件事,找到 computing 架構裡那些被主流忽視的、看起來「不可能」的路徑,押重注,然後用極強的銷售能力把它推到市場上。SeaMicro 那時候他能把 Force10 的銷售團隊捏在手裡,AMD 看上的就是他的銷售網路;Cerebras 這次他做對的最重要一件事,是把 G42 搞定,讓一個產品在 2024 年還有 80%營收來自單一中東客戶的硬體公司,最後能簽下 OpenAI 200 億美元的合約。
這個故事的註腳是:Feldman 是一個產品銷售型 CEO,不是一個技術遠見型 CEO。他擅長把一個「聽起來很瘋狂」的產品賣給願意為差異化付溢價的客戶,這是他的 alpha。
理解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它直接決定了對 Cerebras 投資價值的判斷。
那麼,CBRS 值得投嗎?
把上面三重悖論疊在一起看,答案其實比「買」或「不買」複雜得多。
如果目標是吃 IPO 首日的爆炒,20 倍超額認購、AI 硬體這個最熱門賽道、缺乏純粹的輝達 alternative 上市標的,CBRS 大概率第一天就是衝高的。這是事件驅動的短線交易,不需要太多深度判斷。
但如果要做「長線持有」的投資判斷,有三件事必須先想清楚:
第一,Cerebras 值不值 95 倍市銷率?
CoreWeave 今年 3月 IPO,市銷率 15 倍左右。Nvidia 當下的市銷率約 25 倍。一家 2025年 5.1 億美元營收、客戶集中度 86%、真實經營層面還在虧損的公司,被定價在 95 倍市銷率,相當於市場要求它在未來三到四年裡營收做到 30 億到 40 億美元,且實現持續獲利。
這事能不能成?關鍵看 OpenAI 那200 億合約能不能如期落地,按招股書揭露,2026和 2027 年大約確認 15%的 remaining performance obligations,也就是大約 35 億美元。如果按這個節奏走,Cerebras 2027 年營收能到 20 億+,市銷率有望壓到合理區間。但任何一個時間點的 delay、任何一次 OpenAI 戰略調整、任何一次新的客戶流失,都會讓這個估值瞬間不堪一擊。
第二,Cerebras 的護城河有多寬?
WSE-3 的架構優勢是真實的,但這種優勢會持續多久?輝達 Vera Rubin、AMD MI400、Google TPU v6 都在推。晶片行業的代際更替週期是 18-24 個月。Cerebras 一旦慢一拍,技術優勢就會被追平。而它的研發開支占營收比例已經不低,但絕對金額相對幾個巨頭,仍然是數量級的差距。
更深層的問題是:晶圓級晶片這條路線,到底是一條會被廣泛採納的主流路徑,還是一個永遠只能在 niche 場景裡活的「特種部隊」?這個問題沒有確定答案。樂觀的回答是:當推理工作負載在 AI 計算總量中的占比從今天的 30%上升到未來的 70%+,Cerebras的 niche 會變成主戰場。悲觀的回答是:輝達只要把 Rubin 的推理性能做上去,niche 就永遠只是 niche。
第三,治理結構和地緣風險
招股書揭露了兩件容易被忽略但很重要的事:
第一,Cerebras 採用 Class A/Class B 雙層股權結構,IPO 後內部人持有 99.2%的投票權。即使創始團隊未來只持有 5%的流通股,他們依然控制公司。這意味著外部小股東幾乎沒有對公司治理的話語權。
第二,公司揭露存在兩項「重大內部控制缺陷」(material weaknesses in internal control over financial reporting)。作為新興成長公司,它可以在 IPO 後五年內豁免 SOX 404(b) 審計師證明。這是一個紅燈,不算大紅燈,但值得記一筆。
地緣方面,CFIUS 這次清掉了 G42 的投票權問題,但出口管制(CS-2、CS-3、CS-4 向阿聯酋的出貨許可)依然是個長期變數。Trump 政府對中東 AI 晶片出口的政策方向至今沒有完全穩定,任何一次政策搖擺,都會重新點燃 CBRS 的尾部風險。
結論
CBRS 這筆 IPO,作為事件,是 2026 年最值得關注的 AI 硬體資本事件,它定義了 AI infrastructure 這條線在二級市場的估值錨,它的表現會傳導到所有相關標的的定價。
作為長期持倉,它是一筆典型的「高賠率、高不確定性」押注,下注的是「推理為王」這個宏觀敘事 + 「Cerebras 能借 OpenAI 跑出窄帶壟斷」這個微觀執行 + 「市場願意繼續為 AI 硬體付 95 倍市銷率溢價」這個估值假設。三個條件要同時成立,回報會非常巨大;任何一個崩,回撤都會很慘烈。
對機構投資者而言,建倉的思路通常是首日不追,等三季報、等關鍵客戶進展、等估值消化。對個人投資者而言,把它當成 AI 硬體配置裡的一小筆尾部資產,可以;把它當成 all-in 的信仰票,請重新讀一遍上面的三重悖論。
比 CBRS 明天開盤暴漲與否更值得關注的,是這件事的另一層意義:當一家 86%營收來自阿聯酋兩個關聯實體、真實經營還在虧損的公司,可以被市場定價到 488 億美元,這件事本身就在告訴所有人,AI infrastructure 這條賽道的資本瘋狂程度,已經走到了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