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3年的FTX,捐了65萬美元,有效利他在利誰?
- 核心觀點:FTX破產後,其清算過程演變為一場昂貴的法律拉鋸戰,圍繞一筆前員工65萬美元慈善捐贈的爭議,揭示了破產管理方可能存在的「浪費性訴訟」傾向,巨額律師費用正消耗著本可用於債權人賠付的資產。
- 關鍵要素:
- 前FTX員工Rheingans-Yoo依據僱傭條款,獲法院支持有權獲得65萬美元慈善捐款,但其最初選擇的捐贈機構因利益衝突遭破產管理團隊反對。
- 破產管理團隊以法律文書中的措辭(「the」而非「a」)為由,拒絕其更換另一家慈善機構的請求,被法官批評為「完全不合理」並批准制裁動議。
- 該員工同時面臨FTX管理方另一項高達7160萬美元的訴訟,被指控其管理的慈善投資缺乏盡職調查,旨在為SBF積累影響力。
- 截至2025年1月,FTX破產案已產生近10億美元法律與顧問費用,超過其他主要加密破產案總和,被批評為效率低下。
- 有批評指出,高昂的律師費用侵蝕了債權人本可獲得的潛在資產增值收益,破產案已從「慈善機器」轉變為「律師提款機」。
原創 | Odaily(@OdailyChina)
作者|jk

2022 年 11 月,FTX 的崩潰震驚了整個加密世界,也給行業信任留下了久不能癒的傷痕。這家全世界第二的交易所在短短幾天內破產,創始人 Sam Bankman-Fried(SBF)因欺詐罪被判處 25 年監禁,80 億美元的客戶資金不知所蹤,債權人被漫長的賠付流程晾曬折磨。
然而,最近出了一件事,續寫著 FTX 的故事,主角從交易者變成了律師,事件從慈善捐贈變成了法律訴訟。一場關於 65 萬美元的慈善捐贈案,由 Odaily為你講述:
起因
故事要從 2022 年 4 月說起。那時的 FTX 還如日中天,正在大肆招兵買馬。Ross Rheingans-Yoo,一位曾在華爾街知名量化交易公司 Jane Street 工作的交易員,被 SBF 招募加入 FTX Foundation 擔任項目主管。
與 FTX 的許多其他草台安排一樣,Rheingans-Yoo 的僱傭條款並沒有正式的合同文件,而是記錄在一份共享的 Google 文件中,文件名為“Final Ross Terms”。這份文件承諾給他「至少 100 萬美元的自由裁量獎金」,其中一半以現金形式發放,另一半則以捐贈給他選擇的慈善機構的形式支付。
這種一半現金、一半慈善捐贈的薪酬結構,正是 FTX 和 SBF 自己的信仰,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 EA)運動相輔相成的體現,在當年也是 FTX 自己招牌宣傳的一部分。(有效利他主義是一種哲學和社會運動,主張用理性和證據來確定如何最大化地行善。SBF 本人就是這一運動的代表人物,他公開表示自己進入金融行業的目的就是「賺錢捐給慈善機構」。)
到 2022 年 9 月,在 Rheingans-Yoo 工作了約五個月後,SBF 告訴他,作為 2022 年上半年的獎金,他將獲得 65 萬美元現金,外加「另外 65 萬美元定向贈款給任何你想要的有效利他主義驅動的慈善事業」。
僅僅兩個月後,2022 年 11 月,FTX 轟然倒塌。在破產時,Rheingans-Yoo 還沒來得及告訴 FTX 應該把那 65 萬美元慈善捐款送到哪裡。
他來了,他帶著索賠走來了
破產後,Rheingans-Yoo 向破產法院提出了多項索賠,包括:
- 27.5 萬美元現金獎金餘額(他聲稱只收到了 65 萬美元中的 37.5 萬美元)
- 65 萬美元的慈善定向贈款
- 其他未付工資
經過漫長的法律程序,破產法官最終判定他有權獲得這 65 萬美元。由於 FTX 的破產清算最終實現了超過 100% 的無擔保債權人償付率,他獲得了全額款項。
Rheingans-Yoo 最初選擇將這筆錢捐給 Manifold for Charity——預測市場平台 Manifold Markets 的慈善分支。這個選擇並不令人意外,因為 Manifold 與有效利他主義社區關係密切,而 Rheingans-Yoo 本人就在 Manifold for Charity 的董事會任職。
但 FTX 破產管理團隊強烈反對這一安排。他們的理由包括:
- FTX 正在起訴 Manifold 追回此前發放的款項
- Rheingans-Yoo 在 Manifold 董事會任職,存在明顯的利益衝突
- 他將直接控制這筆資金的分配,也就是說,打給這個慈善機構相當於直接裝進了他本人口袋裡
更重要的是,FTX 的律師認為,這種安排是在延續 FTX 欺詐的核心模式:「FTX 內部人員從債權人那裡抽取資金捐給『慈善機構』,以提升個人聲譽並為有效利他主義熟人牟利。」
面對反對,Rheingans-Yoo 表示願意妥協,提出改為將捐款指定給另一個有效利他主義慈善機構:1DaySooner Inc.——一個致力於推動人類挑戰試驗(human challenge trials)來加速疫苗開發的組織。
然而,代表 FTX 破產管理團隊的 Sullivan & Cromwell 律師事務所拒絕了這一變更。他們給出的理由令人瞠目結舌:法院的命令只允許分配給「the Effective Altruism-driven charity」(特定的那個有效利他主義慈善機構),而不是「any Effective Altruism-driven charity」(任何有效利他主義慈善機構)。
換句話說:因為 Rheingans-Yoo 只有一次選擇機會,而他第一次選錯了,所以他不能重新選擇另一家慈善機構。
彭博社的報導非常諷刺地所說:「沒有律師能抗拒這樣的機會——『啊哈,如果文件裡寫的是“a”,你就能拿到 65 萬美元,但它寫的是“the”,所以你拿不到。』這正是律師們活著的意義。」
法官不買賬
2025 年 1 月,在德拉瓦州破產法院的聽證會上,法官 Karen B. Owens 對 FTX 破產管理團隊的技術性抗辯表達了強烈不滿。
Owens 法官裁定,Rheingans-Yoo 可以將 65 萬美元重新指定給 1DaySooner Inc.,因為 FTX 信託「完全沒有任何可信的依據」來反對這一變更。
她進一步批評 FTX 管理團隊的做法「完全不合理,根本沒有任何法律或事實依據」,導致了「浪費性訴訟」。
「我認為信託受到了傷害,索賠人受到了傷害,法院也受到了傷害,」Owens 法官在聽證會上表示。
她還批准了對 FTX 信託的制裁動議,這在破產案件中相當罕見。
然而,FTX 破產管理團隊並未就此罷休。一週後,他們提起上訴,將案件提交到德拉瓦州聯邦地區法院,繼續挑戰這一裁決。
7160 萬美元的陰影
要理解 FTX 破產管理團隊為何對這 65 萬美元如此執著,就必須了解他們對 Rheingans-Yoo 提起的另一樁更大的訴訟。
2023 年 7 月,FTX 向包括 Rheingans-Yoo 在內的多個被告提起訴訟,要求追回 7,160 萬美元的投資和捐贈。這些資金通過 FTX Foundation 和 Rheingans-Yoo 領導的 Latona Biosciences Group,在 2022 年 2 月至 10 月間流向了六家生命科學公司,包括 Lumen Bioscience、GreenLight Biosciences、Riboscience 等。
FTX 的律師聲稱:
- Latona Biosciences Group 是一個在巴哈馬註冊的「虛假」非營利組織
- 這些投資沒有進行任何盡職調查或獨立估值
- 其真實目的是為 SBF 積累政治資本和影響力,而非真正的慈善
- 這些轉帳意圖阻礙、拖延或欺詐現在或未來的債權人
訴訟還針對 Nicholas Beckstead——FTX Foundation 的 CEO,一位在有效利他主義社區德高望重的哲學家。Beckstead 曾在牛津大學人類未來研究所和 Open Philanthropy 工作多年,是「長期未來主義」哲學的重要貢獻者。FTX 崩潰時,他與整個 Future Fund 團隊集體辭職,在辭職聲明中表達了「震驚和極度悲傷」。
Rheingans-Yoo 堅決否認所有指控。他辯稱:
- 他不是 SBF 的「內部圈子」成員,不知道 FTX 的欺詐活動
- 他在 Latona 的工作完全是為了「為社會帶來積極成果」
- 每一筆投資都經過仔細分析和盡職調查
「Rheingans-Yoo 是一位忠誠的員工,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不是他製造的困境,」他的律師在法庭文件中寫道。
從慈善機器到律師提款機
在某種意義上,這兩個案件完美詮釋了 FTX 的前世今生。
故事讀完了。但是請讀者思考一下,在案件裡,FTX 的破產清算團隊就一定正義嗎?
正如文章開頭引用的那句評論所說,FTX 破產前是「一個將資金從加密交易者輸送到有效利他主義慈善機構的巨大機器」。FTX Foundation 在崩潰前聲稱已經捐贈了超過 1.9 億美元,原計劃在 2022 年捐出 10 億美元。
但破產後,FTX 變成了「一個將資金輸送給律師的機器」。圍繞著每一筆慈善捐贈、每一項投資、每一個承諾,都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法律戰。而這些法律戰的成本之高,堪稱史詩級。
根據最新的法庭記錄,截至 2025 年 1 月,FTX 破產案已經產生了接近 10 億美元的法律和顧問費用——9.48 億美元已經支付,超過 9.52 億美元獲得法院批准。這使 FTX 成為自 2008 年雷曼兄弟(60 億美元)以來美國最昂貴的破產案之一,其費用甚至超過了 Celsius、BlockFi、Genesis 和 Voyager 等所有其他加密貨幣破產案的總和(5.02 億美元)。
主律所 Sullivan & Cromwell 一家就收取了超過 2.48 億美元,其合夥人時薪高達 2,165 美元;財務顧問 Alvarez & Marsal 收費約 3.06 億美元;就連破產 CEO John Ray III 的諮詢公司也收了超過 800 萬美元。
John 本人的時薪,是 1300 美元,約合 9019 人民幣。
如果你能夠從一個破產案子裡一小時賺一萬塊人民幣,你會希望這場案子快點結束還是慢點結束?
更諷刺的是,在 2023 年底的某個時點,律師費帳單(14.5 億美元)甚至超過了客戶的實際虧空(14.22 億美元)。按日計算,FTX 在破產高峰期每天向律師和顧問支付約 140 萬美元,每小時 5.3 萬美元。有批評者指出,FTX 只有 200 名員工、運營僅 3 年,而安然有 2 萬名員工、欺詐持續近 10 年、創建了 3,000 個複雜的資產負債表外實體,但 FTX 卻用了安然破產費用 75% 的金額來處理僅 4% 的資產規模。這場關於 65 萬美元和 7,160 萬美元的訴訟,也正是這台「律師提款機」持續運轉的縮影。
記住,這些所有的錢,都是從 FTX 崩潰後的公司帳目裡出。
而且 FTX 已經沒了,所以誰來管這個死掉的龐然大物要付給律師多少錢呢?
換句話來說,受損客戶雖然得到了 100% 的賠償,但是比特幣從 16000 漲至 100000 美元的盈利,Solana 從 20 美元漲至 200 美元的盈利,都沒有了。這部分盈利有不少被裝進了律師們的口袋。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律師們要搞「浪費性訴訟」了嗎?
Facebook 聯合創始人 Dustin Moskovitz,一個有效利他主義運動的主要資助者,在 FTX 崩潰後在 Twitter 上質疑:「要麼有效利他主義鼓勵了 Sam 的不道德行為,要麼為這種行為提供了方便的合理化理由。」
未完待續
截至目前,這個故事還遠未結束。FTX 破產管理團隊已經提起上訴(再一次,這是為什麼呢?),65 萬美元捐款案將在聯邦地區法院繼續審理。7,160 萬美元的訴訟也仍在進行中。前文介紹的案件,正是為FTX 破產後亂象的一個縮影。
這些案件最終會如何收場?那些生命科學公司會被迫返還投資嗎?Rheingans-Yoo 會被認定為協助欺詐嗎?65 萬美元最終能順利到達 1DaySooner 的帳戶嗎?Odaily 將為您持續追蹤報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