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石做客《區塊鏈一百人》:每個人的成長性是無限的
- 核心觀點:OneKey 創辦人王一石回顧從土木工程到加密硬體錢包的創業歷程,指出行業安全攻防因 AI 賦能而劇變,事故根源已從程式碼漏洞轉向對人的攻擊,同時強調快速試錯與產品驗證的價值。
- 關鍵要素:
- 2013 年因比特幣上漲入圈,從字節跳動到 All in 加密,認為加密回饋週期遠快於土木和互聯網。
- 2020 年 DeFi Summer 是 OneKey 增長節點,憑藉本地化體驗和開源可驗證策略獲取首批用戶,但曾因硬體斷貨錯失搶占時機。
- AI 使攻擊鏈構建從兩三名研究員兩個月縮短至一名工程師兩週,防守方因掌握未發布程式碼而具備自攻優勢。
- Bybit 15 億美金被盜案中,多簽合約、冷錢包、Ledger 設備均無 bug,問題出在 Safe 前端工程師電腦被社工,前端被植入僅對 Bybit 地址生效的惡意程式碼,疊加 Ledger 盲簽,最終簽出代理轉讓動作。
- OneKey 採用付費實戰任務加帶薪磨合期招人,以解決常規面試命中率低的問題。
- 主張儘早讓子女接觸投資帳戶,透過 fail cheap、fail early 培養金錢認知。
- AI 時代創業應快速用 AI 構建產品獲取回饋,從 show me the code 轉向 show me the product。
2013 年,一個學土木工程的大三學生在淘寶上代購了他人生第一個比特幣。十二年後,他成為了這個行業裡最重要的硬體錢包公司之一 OneKey 的創始人。
這次對談裡,王一石 @ohyishi 聊了他一路走來的判斷和取捨,但更多的時間,我們花在了這些行業最近繞不開的話題上:AI 讓攻防兩端同時被賦能、Bybit 那場 15 億美金被盜案背後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為什麼把 OneKey 的招人流程做得像「相親」,背後到底在篩選什麼,以及他打算怎麼用一份「第一次創業的試錯本金」去培養自己的後代。
一、入圈:從土木工程到比特幣
主持人 Beca:你是土木工程專業出身,2013 年大三就在淘寶上買了第一個比特幣。是什麼把你從工地拉到了鏈上?
王一石 Yishi:說白了——因為漲了。
2013 年是牛市。從 2012 年開始一直在漲,到 Q4 最高漲到接近 8000 塊人民幣。我第一次買大概是 100 多美金,700 塊人民幣左右。
那時候淘寶可以直接買比特幣、瑞波,就是拍個連結付款,交易很原始。國內也開始有交易所了,比如楊林科老闆做的 BTC China。買幣的原因就是因為幣漲了,注意到這個東西了。看到當時肖磊老師那篇《此物一出天下反》,我很激動,然後就跑去巴比特論壇、Bitcointalk 看了很多早期帖子。
所以,核心原因是——漲了,才買。
主持人 Beca:從字節跳動到幣信再到 OneKey,你是怎麼一步步做抉擇的?
王一石 Yishi:我去字節的時候公司大概 400 個人,現在應該有 10 萬人了。當時字節最賺錢的是今日頭條 APP 廣告,估值 10 億美金——現在可能 5000 億甚至上萬億。
字節是很典型的「APP 工廠」:每個月都會出好幾個 APP,用主 APP 的 Tab 給新產品導流,看數據決定繼續投入還是解散——特別殘酷。當時 AB test、數據驅動的思維就已經非常強了。
但大廠有一個天生的問題:資源太多有時候也是個詛咒。你缺人就招、缺預算就提 OA、缺流量就要——你在那個環境裡更像一個零部件,必須把本職工作做得很好,但你會天生缺乏一些「野外生存的經驗」。
所謂「野外生存」,就是你做一個新東西,沒有流量灌給你,也沒有人幫你處理產品以外的問題。它跟一個在外面野生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後來我為什麼選加密——因為土木慢。土木的反饋週期是按「好幾年」算的:設計院出圖、師兄去現場跟一整個大橋項目,前後好幾年。互聯網快,加密更快——你把錢投進去,漲了就是漲了,你就有很強的正反饋。
而且我在字節上班的時候,除了交房租,基本所有收入都拿去買幣了。那我橫豎都是買幣,幹嘛不直接 all in 到行業裡?
二、OneKey 的「第一波用戶」,是怎麼來的
主持人 Beca:硬體錢包這個賽道,Ledger 和 Trezor 早就做了六七年。OneKey 是怎麼在這麼多同行裡跑出來的?
王一石 Yishi:其實到現在,OneKey 也沒有「跑出來」——這個詞有點過譽了。OneKey 現在其實還是很辛苦地在做增長。
但如果一定要說,最大的一次增長節點是 2020 年 DeFi Summer。那時候大量資金從交易所湧到鏈上——因為鏈上有池子、有年化很高的收益。但你用什麼工具呢?用 Metamask。
小狐狸當時安全做得不太好。我記得 2020 年年底做審計的時候,我們發現它存儲助記詞的方式在安全上是有風險的——比較容易被拿到源文件、暴力破解。
那些資金量偏大的用戶既想 DeFi,又不希望哪天電腦中了個木馬、瀏覽器一被 hack,錢就全沒了。他們就開始用硬體錢包。但如果你用 Ledger 在 Uni 上挖礦,你要裝 Ledger Live、裝以太坊 APP、裝 Metamask、然後用 Metamask 連 Ledger,還要把 Ledger 客戶端關掉,因為它倆會搶同一個 USB 端口——
這個感覺就好像你用三個遙控器在遙控一台電視。很難用。
OneKey 當時做了一些用戶體驗上的創新,尤其是本地化、以及降低摩擦的一些體驗——這是我們的第一波用戶。
主持人 Beca:除了提升用戶體驗,另一個實現增量的原因是什麼?
王一石 Yishi:開源。
Ledger 到今天都不開源。我們的判斷是——一個產品是讓你「相信」它安全,和讓你有能力去「驗證」它是不是安全,長期來看後者會更好。就像現在的 AI 模型,我也長期看好開源。可驗證這件事情是非常重要的。
有了第一波增長之後,剩下的其實是對手的問題——他們做得不太好,送人頭,慢慢用戶就跑過來了。
前段時間那個 Coldcard 也出事了。Coldcard 是那種很專業、很極客的比特幣 OG 做的錢包。但你敢想像嗎——他們在 2021 到 2025 年這將近四年時間裡,一個助記詞生成的漏洞就以開源的形式掛在網上四年,也不去修。那你說他們真的專業嗎?我打個問號。
每次對手犯一些低級錯誤,我們的用戶量就會稍微增加一些。基本就是這樣。
所以不是「跑出來」——就是活下來。
主持人 Beca:公司高速增長的階段也是最容易犯錯的階段,你走過什麼彎路嗎?
王一石 Yishi:多了去了。現在想起來就是——巨無語。
我們在 DeFi Summer 那段時間,有將近一年錢包是斷貨的。
原因是當時開了新模具,想從頭到尾自己做固件,然後低估了這個事情本身的難度和研發週期。你只要沾了硬體,它跟軟體不一樣——硬體後面有供應鏈,一個問題後面串著一百個問題。結果本來是我們應該大量搶佔用戶的時間,我們沒有貨。
你連貨都沒有——你實際上是把流量送出去了。
還有一些是技術架構上的問題:過早設計、過早優化、over-design。而不是「我先做增長、先讓用戶能用起來,然後再慢慢優化」。這個順序很重要。如果當時把這個問題想清楚,應該會比現在還要好得多。
三、AI 時代的攻防:從「兩個月」到「兩週」
主持人 Beca:AI 挖漏洞的效率越來越高。你們有做什麼準備?
王一石 Yishi:這是全行業的問題,不光是加密行業。以前大家覺得 iOS 很安全,但現在有了 AI 模型之後,iOS 的洞也很多。
我們自己團隊有個叫 Anzen Labs 的安全團隊(Anzen 是日語裡「安全」的意思)。今年我們在 Black Hat 上發布了一個 USB 漏洞——從找洞到復現,再到把幾個洞串成一個完整的供應鏈攻擊,幾乎全程用 AI。
以前沒有 AI 之前,你要做一個這樣完整的攻擊鏈,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比較資深的安全研究員、花兩個月的時間。但我們這次找這個洞,只用了一個安全工程師加兩週時間。
速度變化非常快。
但 AI 找洞變容易了,這個「容易」對防守方也一樣。
防守方比攻擊方多一個優勢:你倉庫裡有那些還沒發布的代碼。攻擊方要攻擊你,前提是他能找到你的東西。如果你是開源的,那所有人都可以來群起而攻之;但你產品和代碼是在不斷迭代的,肯定有一部分是還沒發布的——那個時候你就可以自己攻擊自己。
以前我們做固件的安全審計,基本上一年兩次,找兩家以上的公司交叉審計。頻率很低。但現在有 AI 工具輔助之後,你每週每次 release 都可以審。
AI 說白了就是一把菜刀——你可以拿它殺人,也可以拿它做菜。要看行業裡的團隊怎麼用它。
四、Bybit 15 億美金被盜案:一整條鏈沒一個人出錯,錢卻沒了
主持人 Beca:為什麼這些年防禦工具一直在變強,事故卻沒減少?
王一石 Yishi:工具越來越多、越來越強、事故一直有——這三件事情是同時成立的。
以前常見的攻擊手段是找合約漏洞、閃電貸、操縱預言機——這些現在也有,但沒有以前那麼多。為什麼?因為現在很多協議開發者都會用一些審計工具和形式化驗證,能屏蔽掉大部分這些漏洞。
於是攻擊者就發現——搞代碼性價比不高。他們對吧,金將軍要養這麼多人。
那他們就發現:代碼上面不好搞,那就從人上面下手。
主持人 Beca:以 Bybit 那 15 億美金被盜案為例——每一環好像都沒出錯?
王一石 Yishi:對。這是一個特別典型的例子。
Bybit 當時 Safe 多簽被盜了 15 億美金,其實每一環單獨看都是好的:多簽合約本身沒有 bug;Bybit 冷錢包本身也沒問題;他們用的 Ledger 硬體設備也沒 bug。
那問題出在哪呢?出在 Safe 這個協議的一個前端工程師,他的電腦被朝鮮黑客 Lazarus 社工了。
被社工之後,在 Safe 的官方前端裡植入了一段惡意代碼,而且這段代碼只對 Bybit 的那一個地址生效。所以 Bybit 四個人(Ben 和另外三位財務、審計)簽名的時候,他們在網頁上看到的是一筆非常正常的、從冷錢包到熱錢包的轉帳。
好死不死,Ledger 那邊是一個盲簽——它沒有做 Safe 合約的解析,沒有顯示 delegatecall,也沒有做任何警告。
結果實際上他們簽的是一個「代理轉讓」的動作——把 Bybit Safe 合約的權限直接讓出去了。所有權沒了。
你看每個環節好像都沒出事,唯一出事的就是 Safe 那個前端工程師的電腦被突破。但所有條件恰好都滿足了,那就——很難受。
以前是想辦法搞你的代碼,現在想辦法搞你的人。
交通安全裡有一個說法——如果你給司機裝了安全帶跟氣囊,司機就會開得更快。行業裡也一樣。大家不停加更多東西:多審計、上多簽、上 passphrase,把攻擊門檻做高。但往往出事的不是那些你一眼能看到的地方,而是那些你看不到的地方。
你那個城堡是固若金湯的,然後你保安在外面溜達,身上帶著鑰匙。人家過來說「大哥來根煙」——你抽煙,回頭人家把你鑰匙偷走了。就這種感覺。
五、破解 Ledger:一次「奧林匹克精神」的漏洞公開
主持人 Beca:你們最近以「we hacked Ledger」這種方式公開了 Ledger 的一個交易替換漏洞。為什麼這麼高調?
王一石 Yishi:首先,那個漏洞已經修復了。
我發那個帖子的時候,Ledger 固件已經到了 1.2.3 版本;漏洞是在 1.2.1,差不多兩週之前已經修復了。「we hacked Ledger」這個說法確實有點標題黨——但 Ledger 之前也老這樣嘛,所以也還好。
這個漏洞技術上叫 TOCTOU(time-of-check to time-of-use)——利用的是設備和電腦之間的時間差。用戶在設備上看到「從 A 地址轉 100 萬美金到 B 地址」,然後他簽了;但在這個間隙我把 B 交易發進去,結果你簽的實際上是 B 交易,我用 B 交易把你的 A 交易頂掉了。
從漏洞的危險程度定義上來說——這個其實挺危險的。
我們的 Anzen Labs 每天的任務就是 hack 我們自己。要是我自己都沒法 hack 自己,那證明我的安全能力裡,你這個東西我打不開、我搞不定。
但行業裡是會有交流的。我們之前也給 Keystone 提過一些安全 bug 的報告——大概提前兩個月通知,告訴他們怎麼復現、完整的解法都給,等他們修完並強制更新之後,我們再一起公布。挺好的。應該有這種良性的奧林匹克精神。
六、招人:面試就是兩個演員互演
主持人 Beca:OneKey 的招人流程很特別——先付費讓候選人做實戰任務,通過之後還有一段帶薪磨合期。為什麼?
王一石 Yishi:核心原因是——我們招不到合適的人。
所有你看到的「奇怪的招人方式」,其實都不奇怪,是因為常規手段命中率很低。
招人跟相親很像。如果你面試一個人聊得很好,那證明什麼?——證明這個人很會面試。他預判了你的預判的預判。厲害的候選人會讓面試官「自己得出他想要的結論」,讓面試官以為是自己的睿智發現了這個人身上的特質——這是一種很精妙的心裡控制。
面試的過程其實更像雙方都在表演——候選人表演一個很能幹的人,我表演一個很好的公司。然後兩個演員互相看完對方的戲,決定要不要在一起。
但兩三天的付費實戰題不一樣。你能觀察出對方解題的思路、完整度、交付質量——最重要的是,他遇到問題時是積極溝通、還是憋著不說最後給你憋個大的。工作中我們希望有問題及時溝通。
而且題目都是我們自己出的,不是把 YC 上的問題拿來「騙方案」。
對候選人也是一樣的——他能在兩三天裡直觀感受到公司的做事方式。因為出題的人一般就是他入職之後的直接同事。他會知道自己喜不喜歡這個人。這個很重要。
最後是給錢。除了尊重對方的時間以外,付費還有一個作用——如果我突然冷不丁給你一個題目,說要測試你能力,你花個一天兩天弄一下,你會覺得我在白嫖你。我付錢了,你會覺得我是認真對待這件事情的,那你也稍微認真一點。
主持人 Beca:你說過一句話——「無法接受 2025 年還不能高效使用 AI 編碼的工程師」。你理想中的團隊是什麼樣?
王一石 Yishi:我 25 年那句話確實有點「暴論」。那時候 Codex 都還沒出,AI 也就剛剛能在編程和文本方面提高效率。
但今年我們上了很多硬體相關的新東西。比如硬體測試——現在辦公室裡沒有測試工程師,是四五台機械臂。
手機裡有些測試你可以直接插 USB 線讀指令,但有些東西是外部的——比如滑動有沒有卡頓、按鈕的手感——需要視覺+外部的手去配合。2026 年之前,我們辦公室裡有好多測試工程師用手一遍遍點。現在是機械臂+高清攝像頭+模型:每次版本 release,這些東西自動導到測試後端,機械臂咚咚咚按測試用例一條條過。
這個東西不是硬體工程師或測試工程師一個人做出來的——是兩個人一起做的。因為大家對「現在最強的 AI 模型能做到什麼地步」有一個共識了,基於這個共識,我們認為這件事能做到。然後我們去試——最後證明真的可以做到。
AI 最大的改變是給了大家一個共同的邊界:讓原本「兩個專業互不理解、都不覺得能做到」的事情,變成了「1+1 大於 2、甚至遠遠大於 2」的結果。
七、給兒子的「試錯本金」:讓他盡早地把這筆錢虧完
主持人 Beca:你在推特上聊過對兒子的培養方式——想以自己的名義給他開 Binance 和 Robinhood 帳戶、每年往裡投錢。這背後是一種什麼價值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