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投机资产」到「下一代金融底层」，Crypto 正长出一套新的 TradFi 世界？

平心而論，過去幾年，加密行業的大部分敘事，都可以被歸結為一個近乎執念的問題：

「下一個會漲的資產是什麼？」

從 DeFi Summer 開始，NFT、公鏈/L2、再質押、meme 乃至 AI 代幣輪番登場，不同敘事的技術邏輯和市場背景各不相同，但最終都要回到價格表現如何，即便穩定幣、錢包和跨鏈橋具有明確的工具屬性，市場對它們的關注也常常局限於它們能夠承載多少交易和投機活動。

但進入 2026 年後，一批分佈在不同賽道的變化，開始在同一個時間窗口內密集出現：

• 穩定幣總市值達到約 3000 億美元，進入滲透全球支付網路的高位平台期；
• DTCC 完成首批生產環境中的資產代幣化轉換，並計劃於 10 月正式啟動相關服務；
• 預測市場正在從 Crypto 原生產品進入券商和受監管交易所；
• AI Agent 則開始通過穩定幣，自主購買數據、模型調用和數位服務；

這些變化表面上互不相干，但如果將它們放在一起，就會發現一條更加完整的脈絡：加密行業過去十年積累的發行、託管、交易、支付和結算能力，正在從服務加密資產自身，逐步向更廣泛的金融活動和機器經濟開放。

換句話說，Crypto 尚未擺脫投機，但它正在投機市場之下，長出一層越來越完整的基礎設施。

一、這些突破為什麼幾乎同時發生？

客觀而言，RWA、穩定幣、預測市場和 AI Agent 並不是因為某一個熱點敘事突然出現，才在同一階段受到關注。

真正的原因在於，一套新金融基礎設施所需要的不同元件，經過多年獨立發展後，終於開始互相連接。

1.穩定幣將貨幣變成可以呼叫的介面

首先是穩定幣，它早已不是新事物，但所扮演的角色正在發生變化。

眾所周知，早期穩定幣主要承擔交易所計價、鏈上避險和加密資產交易結算等任務，絕大多數資金仍然圍繞 Crypto 內部流轉。如今，越來越多發行方、銀行、支付機構和金融科技公司，開始將穩定幣用於商戶收款、全球發薪、企業付款、資金歸集和跨境結算。

根據 Circle 在 2026 年第一季度揭露的數據，該網路基於當時近 30 日交易計算的年化交易額達到約 83 億美元，合作夥伴 Nium 的支付網路則覆蓋超過 190 個國家和地區，這也意味著穩定幣在這裡已經不再只是「鏈上美元」，而是一種能夠被軟體直接呼叫的貨幣形式。

它可以全天候轉移，可以嵌入程式，可以根據條件自動釋放，也可以在交易完成後直接成為結算資產，那對於網際網路應用而言，發送一筆穩定幣，正在變得越來越像呼叫一次支付 API，不必理解代理銀行、清算時間和跨境帳戶體系，只需要確認金額、地址和執行條件。

這也是穩定幣從一種 Crypto 交易工具，轉向支付基礎設施的關鍵變化。

2.RWA 將資產變成可程式化物件

如果穩定幣解決的是「用什麼錢結算」，RWA 解決的則是「什麼資產可以被交易和結算」。

過去的 RWA 產品大多集中在美國國債、貨幣市場基金和私人信貸等領域，核心價值主要是讓 Crypto 使用者獲得鏈下資產收益，但從去年開始，TradFi 基礎設施肉眼可見地主動將證券登記、託管、交易和結算環節帶到鏈上。

7 月 15 日，DTCC 在實際生產環境中完成代幣化資產交易測試，超過 30 家傳統金融機構和數位資產公司參與，並計劃於 10 月正式推出相關服務。與普通資產映射不同，DTCC 計劃讓代幣化證券保留傳統證券對應的所有權、投資者保護和權益安排。

更早之前，美國 SEC 已在 3 月批准那斯達克允許符合條件的上市證券以代幣化形式交易。代幣化股票與傳統股票使用相同的 CUSIP，擁有相同的實質性權利，並繼續在現有市場體系和證券規則下交易。

這與簡單發行一個「股票映射代幣」有本質區別，它意味著鏈上資產開始嘗試與真實的所有權、託管關係、公司行動和法律權利相連接，開始承載傳統資產的部分生命週期。

因此當這層連接逐漸建立，區塊鏈才不只是創造新資產，也開始承載傳統資產的一部分運行過程。

3.預測市場將未來資訊變成價格

預測市場補上的，則是資訊與價格發現層。

股票交易的是企業未來現金流，債券交易的是信用和利率，預測市場交易的則是某件事情發生的機率，選舉結果、利率決議、體育賽事、公司事件乃至產品發佈時間，都可以被壓縮成一個持續變化的市場價格（延伸閱讀《世界盃狂歡，預測市場上桌：Polymarket 們如何撕開大眾化口子？》）。

Robinhood 揭露，其預測市場業務推出首年便有超過 100 萬名使用者參與，累計交易約 90 億份合約，並已收購受 CFTC 監管的交易所及清算基礎設施，從基礎設施角度看，預測市場提供了一項傳統金融市場難以大規模覆蓋的能力，也即將分散資訊彙集為一個可以即時讀取的機率。

4.AI Agent 開始成為新的經濟行動者

穩定幣與 RWA 解決的是資產和資金問題，AI Agent 帶來的新變量，則是誰來發起經濟活動。

傳統軟體只能按照預先設定的流程執行操作，而 Agent 可以理解目標、尋找服務、比較價格，並在一定權限範圍內作出決策，當 Agent 能夠自行購買 API 時，它就不再只是資訊工具，也開始成為一種新的經濟行動者。

問題在於，大量 Agent 支付金額可能只有幾美分甚至更低，傳統銀行卡固定手續費難以覆蓋，它們的固定手續費、結算週期和身分驗證流程，並不天然適合高頻、小額、自動化的機器支付。

這恰好是穩定幣和低成本區塊鏈可以發揮作用的場景。

Coinbase 已將 x402 和穩定幣錢包接入 AWS Bedrock AgentCore，允許企業為 Agent 設定預算和治理規則；Google 的 Agent Payments Protocol 則通過加密簽名的授權憑證，記錄使用者允許 Agent 購買什麼、金額上限是多少，以及具體由誰發起了操作（延伸閱讀《加密 AI 協議全景：從以太坊的主戰場出發，如何為 AI Agent 搭建新作業系統？》）。

二、那下一代金融基礎設施，已經具備了什麼？

總的來看，這幾條線之所以同時發生，恰恰是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套系統的不同組成部分。

穩定幣將貨幣變成 API，RWA 將資產變成可程式化物件，預測市場將未來資訊變成價格，而 AI Agent 則讓軟體第一次能夠直接參與資產交換。

但值得一提的是，判斷 Crypto 是否開始成為基礎設施，並不意味著要判斷市場中是否還存在投機。就像股票、外匯和大宗商品市場同樣存在大量投機交易，所有更重要的標準是，外部企業和使用者是否開始依賴一套技術，完成過去難以完成、成本過高或效率較低的工作。

按照這個標準，Crypto 和 Web3 作為下一代金融基礎設施，已經初步形成了多層能力。

第一層是資產發行與映射。

如今能夠進入鏈上的，已經不再只有原生代幣。穩定幣、國債、貨幣市場基金、私人信貸、黃金、基金份額和股票，都已經出現了不同形式的鏈上產品，而各類資產上鏈的意義，並不只是把一張憑證放進錢包。

當資產能夠被智慧合約識別，它就可以直接進入抵押、借貸、交易、資金管理和自動化投資流程，原本分散在登記機構、託管人、經紀商和清算系統中的操作，有機會被壓縮到一套更統一的執行環境中。

第二層是全天候支付與結算。

傳統跨境支付通常需要經過多家代理銀行，並受到營業時間、帳戶體系和地區網路限制，穩定幣則可以在統一資產標準下，完成近乎即時全天候的價值轉移。

J.P. Morgan 表示，Kinexys 自推出以來累計處理金額已經超過 4 兆美元，日均交易規模超過 70 億美元，並已將區塊鏈存款帳戶擴展至美元、歐元、英鎊、日圓、港元、新加坡元和人民幣等多種貨幣。

說白了，鏈上結算並不一定要求所有資金都轉換成公開發行的穩定幣，未來可能同時存在銀行存款代幣、受監管穩定幣、央行數位貨幣和鏈上商業銀行貨幣，它們的共同點是資金可以被程式讀取、調度，並與資產交割同步完成。

第三層是連續交易與價格發現。

Crypto 已經證明，市場可以全天候運行，也可以通過智慧合約自動撮合和管理流動性。

這一能力正在被帶到更多資產類別之中。代幣化證券可以縮短交易和結算之間的時間，預測市場則能夠為傳統金融難以直接定價的事件提供機率。

未來，一家企業不僅可以持有鏈上貨幣市場基金，還可以根據利率預測市場的變化，自動調整現金部位；AI Agent 也可能同時讀取資產價格、事件機率和流動性情況，再決定是否執行交易。

屆時，市場提供的不再只是供人查看的報價，而是一組可以直接被軟體呼叫的即時訊號。

第四層是身分、權限與授權。

金融活動不只是轉移資產，還必須回答一系列問題：誰發起了交易？誰擁有權限？這項授權能持續多久？金額上限是多少？出了問題由誰負責？

早期 Crypto 主要通過私鑰回答這些問題，持有私鑰就意味著擁有全部控制權。但當企業、機構和 AI Agent 進入鏈上之後，單一私鑰顯然無法滿足複雜的權限管理需求。

Google AP2 使用可驗證授權記錄使用者意圖；Visa 正在建立 Agent 身分目錄、憑證和評分機制；Mastercard 的 Agent Pay for Machines，則試圖為機器提供身分認證、權限設定、交易和結算能力。

帳戶抽象、Passkey、多簽錢包、會話金鑰和支出策略，也讓使用者可以把有限權限交給某個應用或 Agent，而不是直接交出完整帳戶控制權。

這意味著錢包的角色也可能發生變化。未來的錢包不只是保存資產和私鑰，還需要管理使用者身分、機構憑證、Agent 權限、消費預算和授權記錄，成為使用者進入鏈上經濟的一層控制介面（延伸閱讀《Web3 錢包十年：當 AI 臨界點加速到來，透視 Crypto 使用者的新地圖》）。

第五層是與現實法律和監管體系連接。

一套金融系統能否成為真正的基礎設施，不只取決於技術能否運行，還取決於現實法律是否承認交易結果。

2026 年 1 月，美國 SEC 發佈關於代幣化證券的說明，明確區分發行人直接發行的代幣化證券、由第三方託管底層資產形成的代幣化權益，以及僅提供合成價格曝險的鏈上產品，這一區分非常重要，因為幾種產品看起來都像「鏈上股票」，持有人實際擁有的法律權利卻可能完全不同。

CLARITY 法案試圖進一步劃分 SEC 與 CFTC 的監管範圍，並圍繞數位資產發行、交易平台、軟體開發者、DeFi 與投資者保護建立更加明確的規則，法案仍存在爭議，也尚未完成立法，但監管重點已經逐漸從「是否應該允許 Crypto 存在」，轉向「誰可以發行、誰負責託管、什麼資產適用什麼規則」。

這種轉變本身，就是基礎設施化的重要訊號，因為只有當參與者能夠大致判斷自己的法律責任，銀行、券商、資產管理機構和支付公司才可能進行長期投入，而不是只開展孤立的試驗專案。

三、從「投機市場」走向「基礎設施」的必經之路

Crypto 是否正在從投機市場走向基礎設施？

答案是肯定的，且這一過程不可逆，但卻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替代過程。

Crypto 不會因為穩定幣支付和 RWA 增長，就突然失去投機屬性，更準確地說，它正在原有的交易市場之下，建立一套可以被現實資產、傳統機構和智慧軟體共同使用的執行系統。

這一變化首先體現在行業資金來源的擴展。過去，大量協議收入來自槓桿交易、資產發行、清算和鏈上資金循環，如今鏈上開始出現來自外部經濟活動的第二類現金流，企業使用穩定幣進行跨境結算，基金通過鏈上管道分發和管理資產，軟體按次購買 API，Agent 自動支付數據和模型費用。

其次，鏈上經濟的參與主體也在擴展。過去的典型用戶，是坐在螢幕前點擊「確認」和「簽名」的人類交易者；未來大量鏈上互動可能由企業系統、支付程式和 AI Agent 發起，人類負責設定目標、邊界和權限，而軟體負責完成具體執行。

監管討論同樣在變化。過去的爭論主要是 Crypto 是否應該被納入現有金融體系；現在的問題逐漸變成，如何劃分監管邊界、保護投資者、約束中介機構，同時保留自託管和開放軟體的空間。

不過，從「可以運行」到「值得長期依賴」，加密基礎設施仍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首先，鏈上確認並不等於法律終局。代幣背後的資產由誰託管，發行機構破產後投資者能否取回資產，不同司法轄區是否承認鏈上的所有權轉移，以及代幣持有人究竟擁有分紅權、投票權，還是只有價格曝險，這些問題都不能只靠智慧合約解決。

Agentic 支付同樣面臨責任邊界。當 AI Agent 因錯誤資訊、Prompt 注入或模型幻覺執行了錯誤交易，責任究竟屬於用戶、模型提供方、錢包還是商戶，目前仍然缺乏成熟的處理機制，未來錢包需要解決的，不只是如何讓 Agent 付款，更是如何限定它能夠使用哪些資產、支付給誰、額度是多少，以及發生異常後如何暫停和撤銷權限。

與此同時，資產和網路越多，流動性碎片化的問題可能越突出。同一種穩定幣、基金或證券可以分佈在不同公鏈、銀行帳本和許可網路中，卻未必能夠自由流通。下一階段比繼續發行更多資產更重要的，是建立統一的資產標準、跨網路通訊和安全結算機制。

隱私也是機構採用繞不開的一環。公共區塊鏈有利於驗證和審計，但企業不會願意公開所有客戶、供應商、薪資和資金流向。如何藉助零知識證明、選擇性揭露和鏈上憑證，在滿足合規要求的同時保留必要隱私，將直接決定鏈上金融能夠走多遠。

更根本的問題則在於，區塊鏈可以提高交易與結算效率，卻無法自動創造信用。真實金融體系中的信用貸款、保險、應收帳款、違約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