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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人類第一場大規模罷工,來自造AI的工廠裡

区块律动BlockBeats
特邀专栏作者
2026-05-21 09:20
本文約5066字,閱讀全文需要約8分鐘
有些資本家只能「共苦」卻不願「同甘」
AI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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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核心觀點:三星電子工人因薪酬分配問題醞釀罷工,其核心矛盾在於AI產業爆發式成長背景下,員工要求分享更多紅利,而公司堅持基於公式的差異化獎金制度,這暴露了技術發展與勞動尊嚴之間的深層衝突。
  • 關鍵要素:
    1. 三星與SK海力士共佔全球約三分之二儲存晶片市場,其罷工可能擾動全球DRAM供應3-4%、NAND供應2-3%,影響AI產業鏈。
    2. 三星工會核心訴求:基本工資上漲7%、年度營業利潤15%作為獎金池、取消獎金上限(目前約年薪50%)。
    3. 對比參照:SK海力士已達成協議,未來十年每年撥出營業利潤10%發給員工,2025年人均獎金約45萬人民幣,2026年預計更高。
    4. 三星2026年Q1營收創歷史新高,半導體部門營業利潤達53.7兆韓元,員工不滿在利潤增長時卻因複雜公式(如EVA)無法獲得相應獎金。
    5. 韓國政府高度關注,因半導體出口佔韓國出口約35%,三星佔KOSPI市值約四分之一,罷工關乎國家經濟穩定。

原文作者:Sleepy

AI 也許能重新定義未來,但它至今無法代付那份屬於勞動的尊嚴。

5 月 20 日,三星電子與工會的工資談判一度走到破裂邊緣。工會原本準備從 5 月 21 日起,發動一場持續 18 天的罷工。臨門一腳,雙方達成臨時協議,罷工暫時被按下暫停鍵,接下來還要交給工會成員投票決定。但真正的問題,並沒有因此消失。

罷工這件事,於我們而言並不陌生。

那些往事同樣沉重,它們有的發生在老工業基地,有的發生在汽車供應鏈,有的發生在靠廉價體力撐起的外貿工廠裡,關鍵詞總離不開低薪與欠帳。起初,人被理所當然地當作一種耐用的耗材,被安頓在各種名為「大局」的計劃裡。直到日子被壓榨得透不過氣,大家才猛然發覺自己還沒退化為鐵塊零件,於是從那套冰冷的秩序中挺起腰,發出一點屬於人的動靜。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站出來的,是三星電子的工人。

他們並非那些在全球化大潮中退無可退的工人,而是身處 AI 供應鏈最深處、最接近「未來」的一群人。在三星這架龐大的財閥機器裡,這家掌握全球半導體命脈的巨頭,正被自己的工人按下了暫停鍵。

一場危及全球 AI 的罷工

這場罷工,正精準地扼向全球 AI 產業鏈的咽喉。

三星和 SK 海力士加起來,生產著大約全球三分之二的儲存晶片。

儲存晶片過去雖然一直很重要,但不算什麼性感的生意。直到 AI 來了以後,它突然成了兵家必爭之地。大模型訓練、推理、資料中心擴張,光有 GPU 不夠,數據還得高速喂進去、存下來、調出來,這時就需要 HBM 等等高頻寬儲存了。

據 KB 證券分析師 Jeff Kim 估算,這場 18 天的罷工,可能擾動全球 DRAM 供應的 3% 到 4%、NAND 供應的 2% 到 3%。雖然還沒到世界末日的程度,但足夠讓價格預期、客戶排產、雲廠商成本和科技股的神經一齊緊繃起來。

韓國政府則更加坐立難安。因為三星不是普通公司,它更像是韓國國力的展現。

韓聯社在報導裡提到,半導體出口約占韓國出口的 35%,2026 年一季度,韓國出口達到 2199 億美元紀錄高位,其中半導體出口同比增長 139%,達到 785 億美元。

三星自己約占韓國 KOSPI 市值的四分之一。換句話說,三星產線一抖,抖的不只是一家企業的利潤表,而是韓國的出口、股市、匯率預期,以及這個國家對外講故事的底氣。

更關鍵的是,AI 來得太突然了。過去韓國講科技強國,講的是手機、面板、汽車、家電、半導體。現在全球敘事被大模型重新洗牌,站在聚光燈中央的是 OpenAI、Google、Anthropic,是中國的一批大模型公司,是輝達(Nvidia)這樣的算力巨頭。韓國當然也想做自己的主權 AI,政府也在推動國家級 AI 基礎設施,Nvidia 還宣布要在韓國部署超過 26 萬顆 AI 晶片。但韓國很清楚,單靠模型,它很難在美中兩強夾縫裡打出壓倒性的國際影響力。

它真正握得住的,還是那條更硬、更重、更不性感的路:儲存晶片、HBM、DRAM、NAND、先進製造,以及把 AI 資料中心餵飽的底層供應鏈。這就是三星在今天變得比以往更重要的原因。

AI 越往前跑,世界越發現大模型不是飄在雲上的魔法,它要電力,要 GPU,也要記憶體。韓國未必能靠一個模型改變世界,但它可以靠晶片讓全世界的模型都繞不開自己。

AI 產業平時喜歡講算力,講模型,講巨頭的博弈,講誰把誰打穿了。

三星罷工突然把所有人從天上拽回地面。再高的算力,最後也要落在工廠、班次、獎金公式和勞資談判上。

未來不是飄在雲裡的。未來也要發工資。

他們為什麼罷工?

工會的核心訴求有幾項:

基本工資上漲 7%;

把三星年度營業利潤的 15% 拿出來做員工獎金池;

取消目前約為年薪 50% 的獎金上限,把獎金怎麼算、什麼時候發、以後還算不算,都寫清楚。

三星方面不同意。公司認為工會要求過高,尤其是如果把高額獎金擴展到虧損中的事業部,就會打破「誰賺錢誰多拿獎金」的規矩。

據報導,最後調解中的一個關鍵分歧,正是半導體部門裡不同事業部之間的分錢問題。儲存業務賺錢,其他業務承壓甚至虧損,那到底該不該給虧損部門員工也發放大額獎金呢?

現代大公司裡,普通員工越來越少和老板直接談錢。錢被塞進一堆看上去客觀的東西裡:績效、係數、成本、週期、業務單元、利潤口徑、獎金上限。

三星的獎金一直跟一個複雜的公式綁在一起,韓國媒體反覆提一個詞叫 EVA。大意是利潤得先扣掉稅、投資和各種資本成本,剩下的才算獎金。財務邏輯當然沒問題,但人很難接受。員工不明白:既然公司利潤在漲,憑什麼我的獎金不動?我到底是輸在了業績,還是輸在了這套公式上?我流的汗,到底在公司眼裡算不算貢獻?

三星員工的怒氣之所以積攢到今天才爆發,是因為身旁立著一面鏡子,叫作 SK 海力士。

SK 海力士在 AI 儲存領域搶到了絕佳的位置,在 HBM 供應鏈上大放異彩。更重要的是,它懂得把這份風光兌現,轉化成員工工資卡上實實在在的數字。

2025 年 9 月,SK 海力士和工會談成新規矩:未來十年,公司每年撥出營業利潤的 10% 發給員工,且取消了原有的獎金上限。

韓國中央日報當時說,按新協議,員工當年預計每人能拿到約 1 億韓元獎金,約 45 萬人民幣。到 2026 年初,首爾經濟日報又按公司 2025 年業績報導,SK 海力士約 3.45 萬名員工將拿到的績效獎,平均約 1.4 億韓元,約 63 萬人民幣。

更誇張的是,首爾經濟日報援引 FnGuide 預測說,SK 海力士 2026 年營業利潤可能達到 230.0885 兆韓元,10% 就是約 23 兆韓元獎金池,按 34549 名員工簡單一除,人均約 6.7 億韓元,約 304 萬人民幣。

隔壁已經把鍋裡的肉端出來了。這時候三星員工再聽公司念叨什麼 EVA、資本成本、部門差異,當然會惱火。

三星官方財報顯示,2026 年第一季度,公司合併營收達到 133.9 兆韓元,創歷史季度新高;營業利潤達到 57.2 兆韓元。半導體部門一季度營收 81.7 兆韓元,營業利潤 53.7 兆韓元。錢主要是從 AI 相關的需求裡賺的,比如高附加價值 AI 儲存、行業儲存價格上漲、HBM4、AI 資料中心擴張。

這事彆扭,就彆扭在這裡。

公司虧錢時,人手裡沒籌碼,老板勸大家忍一忍,說週期總會轉回來。員工心裡未必服氣,但帳面上確實沒見著油水,也就隨他去了。可等公司重新闊綽起來,肥肉已經實實在在地端上了桌,這時候誰拿筷子,誰坐主位,誰又只能站在一旁聞個味兒,就再也沒法靠煽情來糊弄了。

問題之源

要理解三星今天為什麼會讓員工如此憤怒,不能只看一張工資單,還要往回看韓國財閥和工人之間那條長期繃緊的線。

韓國的現代化進程,更像是一場由國家領跑的急行軍。大公司被扽著衝在最前面,工人們則埋頭跟著跑。這輛車確實跑得飛快,但關於座位的分配從來不是靠大家坐下來商量出來的。

戰後的韓國一窮二白。從朴正熙時代起,國家成了工業化的總調度,傾力扶持財閥去搶訂單、建廠房、追趕技術。三星、現代、SK,這些名字逐漸成了國家的臉面。它們被預設為必須獲勝的旗手,因為韓國需要這份勝利。為此,國家交出了資源,銀行交出了貸款,而社會則交出了無盡的忍耐,工廠裡則只剩下鐵律般的紀律。

在這套辦法裡,勞動者的角色很清楚:先把國家做出來,先把公司做大,先忍一忍。工資可以晚一點,權利可以晚一點,工會可以晚一點,尊嚴也可以先打個折。車還沒開起來,你先別問座位舒服不舒服。

1987 年是分水嶺。鐵板一塊的秩序裂開了縫,工人順著縫隙從廠房裡走了出來。大企業的工會開始扎根,工人不再願意只在「經濟奇蹟」這種宏大敘事裡當個模糊的背景板。他們走到前台,要求工資、要求安全,更要求自己被當作一個活生生的創造者,而非一枚磨損了就隨手報廢的零件。

但三星長期是例外。三星的「無工會經營」,是它企業文化裡長期存在的東西。2019 年,三星相關高管和員工曾以不同方式介入、阻礙合法工會活動,三星電子董事會主席李相勳因破壞工會活動鋃鐺入獄。2020 年,李在鎔公開道歉,承諾廢除三星集團的這套老規矩,三星的鐵幕才算裂開了一道縫。

所以,這場罷工並不突兀。它後面有戰後韓國工業化,有財閥這套老辦法,有 1987 年後的工人運動,有三星長期無工會傳統,也有 2020 年那次遲來的道歉。

整件事最傷人的地方,不是錢,而是有的資本家只能「共苦」卻不願「同甘」。

公司困難時,員工常常被要求像一家人。公司賺錢時,員工又會被提醒這是一家公司。前一時講感情,後一時講制度。問題是,人不是只在困難時才有感情。

寫到這裡,它已經不只是韓國故事了。

共渡難關、降本增效、提質增效、擁抱 AI、提升人效、優化成本。這是我們每個人現在都太熟悉的話術了。

這可能是 AI 時代最不體面的地方。

我們以為 AI 會把人從勞動裡解放出來。結果常常是人要配合 AI,讓公司更省錢;人要學會 AI,讓部門更高效;人要接受崗位重排、績效重估和重新定薪。至於紅利,總有人勸你先等一等,不要急,公司還要投資,還要研發,還要抗週期,還要保持競爭力。

這些理由可能都是真的。可問題是,它們如果永遠只朝一個方向使勁,就會變成一張很體面的推拖。現實裡的很多公司也常這樣,錢是大家一起賺的,但商量怎麼分錢的時候,你最好別插嘴。

三星工人現在插嘴了。

可他們插嘴不一定會贏。韓國政府可能動用緊急調解,法院已經限制部分行動,三星也有複雜的生產和法律工具。半導體工廠不是一間可以說關就關的小作坊,工會也不可能無成本地停下一個如此精密的系統。真實世界不是爽文,勞動者沒那麼容易獲得勝利。

雪國列車

奉俊昊的《雪國列車》裡,人類被塞進一列不能停下來的列車。

車頭是秩序,是技術,是未來;車尾是擁擠、沉默和被安排好的命運。這故事最辛辣的地方,不在於車廂被強行分了等級,而在於大家都接受了一個前提:列車絕不能停。

只要列車還得往前跑,那麼你在哪節車廂裡吃苦、吃的是不是蟑螂,就統統成了維持系統運轉的「必要代價」。為了那個宏大的動力,具體的活人似乎總是可以被犧牲掉的。

三星的罷工,同樣困於一列「不能停」的列車。

晶圓不許損壞,產線不許停滯,AI 伺服器不許等待,韓國的出口數據更是不許下跌,全球科技公司也不想看到儲存晶片價格再被推高。每一個理由都正確得讓人無法反駁,且言之鑿鑿。站在國家經濟的立場上,三星不能停;在全球供應鏈的帳本前,三星不能停;在勝負未分的 AI 競速賽裡,三星也萬萬不能停。

一台機器越不準停,裡面的人就越容易被要求忍一忍。

忍一下產線,忍一下週期,忍一下績效,忍一下公司戰略,忍一下全球競爭。忍到最後,人會發現,自己總是在為更大的東西讓路。大到企業,大到產業,大到未來。

普通人的生活在這類大詞面前顯得很小,小到像一顆螺絲。可是螺絲也有自己的金屬疲勞。

三星工會這次做的事情,沒有推翻 AI 對世界帶來的好處,也沒有否定半導體產業,更沒有說技術進步不重要。

它不是窮人反抗富人的老故事,也不是高薪員工多分獎金的小故事。

它其實戳中了一個 AI 時代最叫人不安的命題:當技術越來越先進,勞動會不會越來越沉默?當機器越來越龐大,普通人的議價權是不是注定要縮水?當增長越來越耀眼,我們生活的確定性會不會越來越弱?

我們喜歡談未來,未來這個詞也確實好用。它像盞高瓦數的聚光燈,總能照亮發布會上的藍圖、融資計畫裡的雄心,以及那些跳動著的公司市值。但未來不能只照亮車頭,它也得往車尾挪一挪,照一照熬人的夜班、胸前的工牌、畢業生手裡的履歷,照一照那些整天被囑咐要「擁抱變化」卻在分好果子時被請出門外的人。

三星罷工最後也許會以妥協、仲裁、部分讓步或新的獎金公式收場。勞資談判經常如此,轟轟烈烈開局,最後落到一串比例、一紙協議、幾個措辭謹慎的公告。新聞熱度會過去,股價會繼續波動,AI 公司還會發布新模型,伺服器還會吃掉更多晶片。

但有些問題,不會跟著談判桌一起撤掉。

AI 時代最該被追問的,不只是算力有多強、模型有多快、晶片有多貴。我們更得琢磨一下,那些親手把「未來」拽進現實的人,最後能不能從未來那裡分到一份確定的生活。

這句話聽起來不夠宏大,但普通人要的東西,本來就不宏大。無非是工作有價值,收入有說法,生活有盼頭,遇到時代拐彎時,不要被輕輕一甩就甩下去。

未來當然要往前開。但一列真正通向未來的列車,不能只有車頭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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