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做市商生死局:一場沒有硝煙的物種進化戰爭
- 核心觀點:加密做市商正從草莽套利轉向高度機構化。
- 關鍵要素:
- 合規成本已占運營支出30%-50%。
- 項目方做市預算較上輪牛市減少達50%。
- 行業競爭從同質化內卷轉向多賽道能力分化。
- 市場影響:市場將向更集中、更機構化方向演進。
- 時效性標註:中期影響。
原文作者:Ada,深潮 TechFlow
在加密貨幣的輿論場中,做市商似乎永遠站在食物鏈頂端。它們被視為與交易所並列的「系統級贏家」,被外界想像成不承擔方向性風險,卻能在每一次市場波動中坐收漁利的「抽水機」。
然而,當你真正走進這一行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殘酷景象:有人在極端行情中一夜爆倉,有人因單次風控失誤黯然離場,更多人則在利潤腰斬、價格戰失效、優質資產稀缺的夾縫中,被迫重構整個商業模式。
加密做市商的日子,遠沒有想像中光鮮。
過去兩年,該行業經歷了一場安靜卻血腥的清洗。隨著暴利退潮、規則收緊,合規能力、風控體系、技術積澱取代了昔日的膽量與灰度操作,成為新的生存門檻。這不再是「誰膽子大誰賺錢」的遊戲,而更像一場長期、專業、低容錯率的生存競賽。
在與多家頭部做市商的深度訪談中,一個高度一致的判斷浮出水面:當下的加密做市商,已不再單純是「流動性提供者」,正向「二級市場投資人 + 風險管理者 + 基礎設施」的混合形態演進。
當潮水退去,競爭回歸理性,風險全面暴露,誰正在離場?誰又能留在牌桌上?
從「草莽套利」到「高度機構化」
若將時間撥回 2017 年,現代意義上的「加密做市商」幾乎不存在。
彼時的做市,更像是一場灰色套利的狂歡。借幣、砸盤、回補、還幣……在流動性充沛時傾銷籌碼,在長尾期緩慢吸籌。交易所、項目方與做市商之間的邊界極度模糊,價格操縱與虛假交易等在傳統金融中被視為重罪的操作,在當時卻是常態。
但時間正在無情淘汰這套模式。
多位受訪者給出的共識判斷是,2017 年的做市商靠的是膽量和資訊不對稱;而今天的做市商,靠的是系統、風控與合規。
變化的核心,並非單純的「玩法升級」,而是行業底層結構的根本性轉向。過去,做市商是否「守規矩」或許是道德選擇;現在,這是生死攸關的紅線。
Klein Labs 投資合夥人 Joesph 透露,其當下所有業務必須圍繞「可審計性」展開。合同規範、財務審計、交易明細、交付報告,已從「可選項」變為「默認配置」。為此,合規成本已佔到營運總支出的 30%~50%。
隨著交易所合規化進程加速、項目方融資路徑透明化以及監管敘事的主流化,做市商的生存邏輯被迫重構。過去那種「黑箱操作 + 結果導向」的草莽模式,正被系統性地剔除出局。
一個明顯的信號是,越來越多的做市商開始將「Regulation First」(合規優先)寫入品牌敘事,不再避而不談。
角色的轉變同樣深刻。在草莽時代,做市商僅是執行層,項目方提供資金與代幣,做市商負責鋪單。而今,做市商更像是二級合夥人。
「我們是否接一個項目,已經變成類似投資決策的問題。項目的基本面、流通結構、交易所配置、波動區間,都會被提前量化評估。」Joesph 說,「市值進不了前 1000 的項目,可能連談的資格都沒有。」
原因很簡單。一個劣質項目足以吞噬做市商一整年的風險預算。從這個意義上說,做市已不再是簡單的「服務費生意」,而是一場圍繞風險敞口的長期博弈。
當然,草莽套利並未完全消失,但已被邊緣化。
在行業暗角,高風險、高灰度的操作依然存在,但其規模化難度日益增加,生存空間被極限壓縮。當交易所、項目方及市場情緒一致偏好「穩態流動性」時,不守規矩的玩家本身就成了系統性風險。
在當下的加密做市領域,「守規矩」首次從道德約束轉變為核心競爭優勢。
暴利正在消失
與上一輪牛市相比,項目方對做市商的預算投入顯著縮減。「數據顯示,今年部分項目提供的 Token 預算甚至較上一輪減少了 50%。」Kronos Research 首席資訊官 Vincent 指出。
但這不僅僅是「預算削減」的問題,更深層的驅動力來自甲方(項目方)思維的進化。
項目方對做市業務的理解已大幅提升,他們開始了解做市商的利潤空間,不再滿足於模糊的流動性承諾,而是要求提供可量化的 KPI、清晰的交付邏輯,以及對每一筆資金使用效率的深度解釋。
簡而言之,資金更少,要求更高。
面對這種壓力,頭部做市商並未盲目陷入價格戰。Vincent 強調,做市是重系統、重風控、重經驗的行業。一旦報價低於風險覆蓋成本,做市商面臨的將不是利潤下滑,而是生存危機。因此,當風險收益比失衡時,他們寧可放棄。
這意味著市場並未被「低價玩家」徹底擊穿,反而篩選出了一批堅守底線的倖存者。
在當下還出現一種現象是:優質客戶稀缺,長尾項目不賺錢。
ATH-Labs 的 Reele 表示:「真正具備做市價值的項目,遠少於市場上的做市商數量。」大量長尾項目因深度不足或易被套利,即便完成做市指標,也難以產生可持續收益。
這導致了典型的「僧多粥少」局面:頭部做市商在優質項目中扎堆,中小團隊只能在利潤微薄、風險極高的邊緣項目中內卷。
在此背景下,做市業務正從單純的「利潤中心」退化為「關係入口」。許多做市商將做市視為獲取長期合作的敲門磚,藉此切入項目方的 Treasury 管理、OTC 交易、結構化產品,乃至成為二級市場顧問或資產管理的起點。
換句話說,真正的利潤,越來越不在「做市費」裡,而在後續結構中。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仍然活躍的做市商,都在同步擴展投資、資產管理、顧問等業務線,它們並非轉型,而是在為一個已經被壓縮的主業尋找「續命空間」。
行業重塑:牌桌的拆分
在上一輪週期裡,做市商的競爭主要發生在同一張牌桌上,同樣的交易所、同樣的產品形態、同樣的流動性指標。
而在今年,這張牌桌正在被拆分。
鏈上做市、衍生品、股票代幣化等新賽道的出現,正在系統性地改變做市商的競爭格局。
在敘事層面,鏈上做市常被貼上「開放、去中心化」的標籤,但在實務層面,其門檻不降反升。真實流動性的不確定性、執行環境的限制、以及常態化的智能合約風險,使其成為一條完全不同的能力曲線,而非降維打擊。
與鏈上做市相比,衍生品做市呈現出相反的特徵。其進入門檻高,但一旦站穩,護城河極深。
在衍生品做市中,合約市場對風控與頭寸管理要求極端嚴格,這使得衍生品做市天然偏向資金規模更大,風控經驗更豐富,系統更成熟的機構型做市商。在這一賽道上,新玩家並非沒有機會,但容錯率極低。
至於股票代幣化,雖被視為連接傳統金融的關鍵敘事,但在做市層面仍處於早期。其核心難點在於對沖與交割結構的複雜性,導致多數做市商仍持「研究優先、謹慎參與」的態度。
換句話說,這是一條潛力極高,但尚未形成穩定做市模型的賽道。
而在 Reele 看來,這些新型做市賽道不僅正在重塑行業結構,也是他們創新的壓力來源。雖然客源有所減少,但還是要在短時間內適應市場上層出不窮的新玩法,並提供給項目方更好的做市策略,
「做市商行業,正在從『統一市場』,走向『多賽道並行』的結構化生態。做市商之間的競爭,正在從『同質化內卷』,轉向跨賽道的能力分化。」Reele 表示。
加密做市商的護城河
當暴利退潮、角色前移、賽道分化之後,一個現實逐漸清晰:做市商之間的競爭,已不再是比拼「誰更激進」,而是比拼「誰更不容易犯錯」。
在這一階段,真正拉開差距的,並不是單一優勢,而是一整套難以複製的系統能力。
這裡的系統能力包括穩定運行的交易系統,嚴格的風控體系,強大的研究能力,合規與可審計性等,而這些共同築起了加密做市商的信任體系。
Joesph 透漏,構建這套信任體系所耗費的信用成本和合規成本,是當下最大的開支。雖然加密做市商行業已經是個充分競爭的市場,但是對於新手來說,在建立共識與口碑,以及應對風險方面,不一定會比老牌做市商更有經驗。
2025 年 10 月 11 日的加密市場大清洗便是一個驗證。Vincent 表示,此次事件反映出槓桿與清算的傳導速度,已經遠快於傳統風控反應機制;行業正在加速分化,基礎設施和風控能力不足的團隊會被淘汰,市場會向更集中、更機構化的方向演進。
「當下做市已經是一門系統工程。真正能長期留下來的,不是躲過一次風險的團隊,而是從一開始就假設清洗一定會發生,並為此做好準備的團隊。」Vincent 說。
綜合來看,做市商真正的護城河,是在多個關鍵節點上都「不容易犯致命錯誤」。這使得行業呈現出一個看似反直覺的結果,最成功的做市商,是最克制、最制度化和系統化的那一批。
當市場進入充分競爭、風險制度化的新階段,加密做市商已經不再是「邊緣套利者」,而是加密金融體系中不可或缺但高度約束的基礎角色。
它的生存邏輯,正在無限接近傳統金融,像華爾街的高頻交易巨頭一樣精密運作,卻置身於一個 7x24 小時永不休市、波動率十倍於納斯達克的「黑暗森林」之中。
這不僅是向傳統金融的回歸,更是一場在極限環境下的物種進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