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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锋青年往事:八万本金、一台菲亚特和一个人的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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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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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se who have walked out need not look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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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se who have walked out need not look back.

2025 年 1 月 27 日,星期一。梁文锋正在吴川的一片球场上,和几个初中同学踢球。

七天前,DeepSeek-R1 发布。七天后,消息越过太平洋,在美国资本市场掀起震荡。英伟达股价单日跌去超过 16%,市值蒸发近六千亿美元。美国媒体翻出冷战年代的旧词,把这一天称作新的「斯普特尼克时刻」。

DeepSeek 已经登上中美两国应用商店免费榜榜首。硅谷的人在一夜之间学会了念一个陌生的中国名字,采访邮件从世界各地涌向杭州,记者四处打听梁文锋去了哪里。

没有人找到他。

那天下午,他穿着球衣,在粤西一座县级市的球场上来回奔跑。球落到脚边,他接住,转身,再传出去。场外的世界正在为他震动,球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第二天是除夕。梁文锋回到米历岭村,村口已经拉起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写着:「热烈欢迎文锋,家乡的骄傲与希望。」

游客一拨接一拨地来,站在横幅下面拍照。有人弯下腰,从路边抓起一把泥土,小心收好,像是想从这座村庄里带走一点好运。梁文锋的高中同学陈先生告诉记者,他答应了会回吴川过年,只是回来以后,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米历岭村的孩子

1985 年,梁文锋出生在吴川市覃巴镇米历岭村。

吴川在粤西,三面被江水环抱,南边朝着海。鉴江从北面一路下来,到了这里忽然转过一道弯,再向南流入大海。过去跑水路的商船常在江湾停泊,岸边货栈相接,人声嘈杂,这座县城因此得过一个颇有气势的名字,「小佛山」。

吴川也相信读书。清代状元林召棠的故乡霞街村,离米历岭村不远。县志里记载着这里出了一个状元,二十名进士,一百六十五名举人。几百年间,一代代年轻人从这里出发,沿着同一条窄窄的路,去往县城、省城和京城。功名早已成为旧事,读书能够改命的念头,却一直留在这片土地上。

米历岭村也有自己的故事,村里老人提起先辈,会说到抗日将领梁华盛,也会说到 1936 年从中山大学毕业的梁太熙。按照村里的记载,解放以后,已有近百名学生从这里考入全国重点大学。

可梁文锋长在九十年代。那是广东的金钱年代,工厂在招人,生意在冒头,沿海的城市一天一个样。一个年轻人肯吃苦、敢闯荡,未必需要在教室里坐很多年,也有机会挣到从前不敢想的钱。相比之下,读书太慢了,要一年一年熬,最后能换来什么谁也说不准。

村里不少家长认定读书没有用,甚至专程走到梁家,劝他的父亲别再让孩子念下去。那时,米历岭村几百年积攒下来的功名想象,正被广东新鲜、滚烫的财富故事盖过去。

很多年后,梁文锋在一次采访里说起这段往事:

「我是八十年代在广东一个五线城市长大的。我的父亲是小学老师,九十年代,广东赚钱机会很多,当时有不少家长到我家里来,基本就是家长觉得读书没用。但现在回去看,观念都变了。因为钱不好赚了,连开出租车的机会可能都没了。一代人的时间就变了。」

「一代人的时间就变了。」

这句话是说九十年代,也是说 2024 年。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做另一件同样慢、同样难以解释的事。

梁文锋的父亲在梅菉小学教书,后来做了教导副主任,母亲也是教师,在边岭小学任教。这个家庭与科研没有多少关系,阁楼上却常年堆着书。据地方媒体报道,藏书最多时有上千本。

父亲给家里定过两条规矩。饭桌上不谈学习,只谈一家人的生活;吃过晚饭,全家人各自找一本书读。梁文锋考得好不好,父亲很少追问。他更常说的一句话是,解决问题比分数重要。

梁家最值钱的电器,是一台飞跃牌收音机。黑色的外壳,金属旋钮,一根可以一节节抽长的天线。拧动开关,喇叭里先传出沙沙的电流声,调准频率以后,遥远地方的声音才从噪声里慢慢浮出来。

梁文锋读四年级时,把这台收音机拆了。螺丝卸下来,外壳打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头和零件露在桌面上。他拆完再装,装好又拆,据说前后折腾了三十七次。

父亲没有教过他电路,也没有拦着,只在旁边递给他一把螺丝刀,嘱咐一句:「拆完记得装回去。」

后来家里有了电视,梁文锋就开始拆电视。有一回梁文锋把电视拆坏了,父亲没有骂他,也没有没收工具,只看着那台再也亮不起来的电视,问他:「下一次,怎样才能不把我的电视机拆坏?」

他的学前班在梅岭小学,小学在梅菉小学。小学班主任李老师记得,他上课时很少走神,碰上难题尤其专注,善于总结方法。六年级那年,他获得全国奥数二等奖,也是在那一年,考进吴川一中。

初中三年,他的总成绩在全年级一百名上下,不算拔尖,数学竞赛却常常拿第一。1999 年中考,他考了 819 分,只比吴川一中的录取线高出二十多分。

高一,他从年级一百名冲进前十。高三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杨亚宏说,这孩子不张扬,作业从来不用老师操心,在数学小组里兴致特别高,每年都参加省数学竞赛,至少拿三等奖。初中班主任容老师也说,他初中就自学完了高中数学,开始读大学数学,文静,但不是书呆子,仿佛不需要花很多时间,就能学好每一个学科。初中那几年,他迷上电脑,拆拆装装,还帮学校修过电脑。

2002 年夏天,高考放榜。梁文锋考了 806 分,满分 900,成为当年的湛江市高考状元。

填报志愿时,他只写了浙江大学,理由是这里的信息与电子工程专业好。

杨亚宏问他确不确定,他说确定。

后来有报道说,他那个分数,本可以去清华。

不上课的人

2002 年秋天,梁文锋到杭州,念浙江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

他很少上课。多年以后,知乎上有个同届不同班的同学出来回忆,说梁文锋大多数时间自学,觉得老师进度慢,浪费时间。大二那年,同学在赶作业,他已经自己画电路板、写单片机程序、做界面,做出一个类似 miniplayer 的软件。

他还把一把普通吉他改成电吉他,音色可以接进电脑调节。做完以后,他没有觉得这东西多了不起,只嫌吉他的音准不够好,说要是能自动调音,就更好了。

大三暑假,他和两个同学组队,参加全国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三个人平时专业成绩都不是前几名。浙大校内集训的时候,很多设计题目几乎是梁文锋一个人搞定。最后,他们拿到浙江省第一名、全国一等奖。

奖项到十月才公布,已经错过当年的保研窗口。梁文锋因此晚了一年读研。空出来的那一年,他继续做电子传感系统,据说与海洋导航有关,硬件、软件和算法仍由他一个人包办。本科同学后来评价,他在大学里做过的那些电子系统,随便挑出一个,当作电子系的硕士论文都绰绰有余。

他还骑车穷游。大学期间,他骑着一辆自行车跑遍华东几个省,白天赶路,晚上在野外打地铺,一圈下来没花多少钱。这个故事是他的电设队友在浙大校内论坛讲述的,那个帖子的标题还把「梁文锋」写成了「梁文峰」。

2007 年,他开始在浙江大学攻读信息与通信工程硕士,研究方向是机器视觉,导师项志宇。项志宇本科、硕士、博士都在浙大,之后曾赴葡萄牙阿威罗大学和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回国后一直留在计算机视觉领域。

梁文锋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基于低成本 PTZ 摄像机的目标跟踪算法研究》,2010 年 5 月提交。

他要解决的问题,是让一台价格不高、能够转动的摄像机,在光线、遮挡和背景不断变化的环境里,持续盯住一个移动的目标。设备有限,环境复杂。论文致谢里他写,项老师领他进入机器视觉的大门,为他准备学习计划,经常是逐行代码地进行指导。

2011 年,这篇论文经过改写,发表在《浙江大学学报(工学版)》上。文末的作者简介只有一行:

梁文锋,1985 年生,广东湛江人,硕士生,从事机器视觉研究。

档案到此为止,工整,干净,像一个标准的好学生。

多年以后再看,那篇论文里已经出现了一个他后来需要反复处理的问题:怎样在有限的条件下,识别真正重要的目标,并且一直做下去。

八万本金

2008 年,金融危机。A 股从 6124 点的高位一路跌到 1664 点,交易大厅里一片惨绿,腰斩再腰斩,很多人账户里的数字只剩下零头。

那年正在读研二的梁文锋从一片狼藉里看见另一件事,他认为这个动荡的市场里,也许藏着突破口。他拉上想法一致的同学,研究把机器学习用在交易上。

据媒体后来的转述,2008 年前后,浙大玉泉校区的实验室里,几个研究机器视觉的学生开始琢磨一种「外挂炒股软件」,他们最初的念头并不宏大,只是想把之前亏掉的钱赚回来。一开始,他们写的程序在股市上还是多亏少赚。反复修正优化策略之后,才开始赚钱。那个被他们叫作「外挂」的东西,在金融行业有一个更正式的名字,量化交易。

当年行情数据没有现在这么好拿,从行情软件的画面里截取数字,又自己写程序,设法接入交易软件。研究摄像头的本事,被他用在了盯盘上。他还四处搜集数据,托关系从金融机构手里拿,然后建模,调参数,他没日没夜地写代码,常常熬夜到凌晨。

梁文锋一开始的本金只有 8 万块。8 万块放在今天,不够买一台顶配显卡。放在 2008 年,它是梁文锋的全部身家。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这场豪赌,在别人忙着刷简历、找实习的年纪,他天天对着屏幕忙活。他很少向人解释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那时,量化交易在中国还没有成为一个体面的职业名字。

2009 年,他去上海艾麒信息实习。公司是浙大校友周朝恩创办的,他没毕业就被任命为新技术部经理,月薪一万六,负责 AI 视频图像技术。离职的时候,周朝恩给了个建议,去找毛利高的业务。这句话梁文锋记了很多年,2023 年两人重逢,他还主动提起。

不过艾麒信息只是他生活里的一条支线。2009 年,他一边领着高薪,一边为量化交易做准备。在他自己的人生规划里,那才是主线。

2010 年 6 月,实验室里的三个同学硕士毕业。一个进了大厂,一个选择创业,另一个去了成都,继续埋头做那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去成都的是梁文锋。

成都的出租屋,开往西藏的菲亚特

梁文锋在成都的出租屋不足十平米,昏暗潮湿,里面只有一张破旧书桌和一张单人床。饿了就吃泡面,累了趴在桌上小憩。房间小得放不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以外的东西,可一个人全部的将来,都挤在这间屋里。

名校研究生毕业,不去大厂,不进体制,天天对着屏幕。2010 年的语境里,这是标准反面教材。没有人知道他对着屏幕在做什么。暗涌的报道里说他毕业后「躲在成都廉价出租屋里,不停接受进入诸多场景中尝试的挫败」。

2010 年 4 月 16 日,沪深 300 股指期货挂牌上市,主力合约开盘 3450 点。中国资本市场第一次有了成熟的做空和对冲工具,也终于为量化交易推开了一扇门。

梁文锋等的正是这扇门。

据后来的报道,那两年,他把大部分时间耗在成都的出租屋里,反复测试着他的想法。这些价格看上去混乱,背后却未必毫无规律。只要数据足够多,模型足够准确,也许就能从那些涨跌里找到一套可以重复的解释。

这也是西蒙斯留给后来者的信念。西蒙斯原本是一名数学家,后来创办文艺复兴科技,用数学模型和计算机程序进行交易,旗下大奖章基金也由此成为量化投资史上最著名的基金之一。他相信,市场价格看似杂乱,背后依然存在可以被识别和计算的规律。一定有办法为价格建模,难处只在于,能不能把那套办法找出来。

同一时期,梁文锋身边还有一群同样不安分的年轻人。有人窝在深圳的城中村里,研究看上去不太靠谱的飞行器,也曾邀请他一起加入。梁文锋没有去。后来,那群人做出了大疆。

2011 年的他不知道自己和那些朋友的未来。那年的他,只有一个还没跑通的模型,一间租来的小屋,和一辆车。

那年 10 月,梁文锋 26 岁。那一年微博刚刚热闹起来,人们在上面晒生活,也晒孤独。就在那个秋天,他开着一辆菲亚特,去了西藏。

那并不是什么适合远征的车。菲亚特是意大利的老牌汽车,当年在中国卖得不贵,五六万元就能买到一辆,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小车。后来品牌退出中国市场,那些车也慢慢从公路上消失了。

梁文锋管它叫「坐骑」。

出发的时候,那辆车已经快散架了。

这一路,他都在发微博。把那些微博一条一条摊开,就是一页一页的日记。

「10 月 19 日,拉萨。 回到拉萨。感动~」

回到拉萨,也是郑钧那首老歌的名字,以前自驾进藏的人,脑子里大概都盘旋过这旋律。

「10 月 24 日,羊卓雍措。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

羊卓雍措在海拔 4441 米的地方,湖面六百多平方公里,湖岸线两百多公里。他拍湖,拍雪山,拍那辆菲亚特。

「10 月 25 日。 一览众山小。」

「10 月 26 日,雅鲁藏布江边。 一骑走天下。」

「10 月 27 日,喜马拉雅山。 菲亚特到此一游。西藏,喜马拉雅山,雪山的另一边是印度。」

「10 月 28 日,湖边。 那个湖其实有几公里宽,雪山还有几十公里远。」

梁文锋继续向西。

他经过雍布拉康。那座宫殿立在山头,是西藏历史上最早的宫殿,比布达拉宫还要古老。随后,他沿着喜马拉雅山北麓往珠峰方向走,从正北和正西拍下雪山,再穿过希夏邦马自然保护区,进入阿里。

阿里平均海拔超过四千五百米,人们叫它「世界屋脊的屋脊」。那里的空气只剩下平原的一半左右,公路穿过荒原,往往几百公里见不到人烟。

梁文锋把菲亚特开了进去。

然后,他在微博上消失了一个星期。

再次出现时,他开始补发沿途的照片。进入无人区两百公里,他拍到藏羚羊;四百公里处,雪地上空盘旋着鹰。照片下面,他写:

「风萧萧兮易水寒~」

一路上,他仍旧用那些旧诗句替自己说话,直到 2011 年 11 月 7 日,他发出了最后一条微博:

「被困无人区一个星期。所幸我出来了。但我的菲亚特没有出来。它永远地留在那片漫无边际的高山草原。That's the END。」

此后,梁文锋再也没有更新过微博。2014 年 8 月 19 日,这个账号被盗。那个曾经拍湖、拍雪山,也会在评论区里和陌生人说笑的年轻人,慢慢从互联网上消失了。他的后半生,是从丢车那天开始的。

最后是去是留

西藏之行以后,梁文锋停止更新自己的微博,却没有从那群浙大朋友的时间线里彻底消失。

那些年,他们仍会在评论区里互相出题,讨论数学、游戏,也打听彼此最后决定去哪里。徐进和郑达韡,是其中出现最多的两个名字。几年以后,他们会和梁文锋一起创办雅克比,成为幻方最早的班底。可在 2012 年的微博里,他们仍只是几个站在人生路口的年轻人。

2012 年 8 月 23 日,郑达韡在微博上出了一道题:一只蚂蚁只能沿着立方体的棱爬行,从一个顶点出发,走到与它相对的顶点。它每到一个顶点便随机选择下一条边,求最终路程的数学期望。

郑达韡艾特了梁文锋和徐进。梁文锋回复:「那道题貌似我和徐进都没做出来,肯定要比 4 大。」

后来,许多人重新计算过这道题,答案是 10。他当时没有给出证明,只判断答案一定大于 4。方向是对的。

就在这道题底下,他问了郑达韡一句:

「最后是去是留?」

这句话没有上下文,也没有更多解释。放回当时,它或许只是朋友之间一句寻常的询问。多年以后再看,却像一个很早的邀请,一道尚未解出的数学题,一群仍在选择去处的年轻人,以及一个还没有名字的团队。

郑达韡后来加入幻方,也成为 DeepSeek 的核心成员。徐进同样走进了梁文锋此后的创业故事。

郑达韡留下了四千多条微博。把它们一条一条翻看,能看见一个年轻人从学生时代走向社会,也能看见那一代技术青年曾经怎样谈论自己的人生。

他说自己前后经历过四次保送,省下四年,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应试上。他把人生画成一个三角,三个角分别是喜爱、努力和玩耍。他想做「让人感动的产品」,也希望推动新的技术,让自己的父母有一天也能享受到科技带来的变化。

这些理想之间,夹着大量更年轻、更粗粝的东西。他打 Dota,写「宁可少一个人,也不要猪一样的队友」;也转发过一句在程序员中流传很广的话,大意是,我们这一代最聪明的头脑,正在研究怎样让人们多点一次广告。

崇高和玩笑并排出现在同一条时间线上。那时的人不觉得这有什么矛盾。他们讨论数学,也讨论游戏;想改变世界,也会为了一个糟糕的游戏队友生气。微博还没有成为精心修剪的个人橱窗,一个人说过的话,往往就那么杂乱地留在那里。

徐进的微博删得差不多了,残存的帖子里,有人问起保送,他回答得很直接:「因为可以不用读高三。」

他的履历随后被人们重新翻出来:浙江大学竺可桢学院混合班,博士阶段研究机器人导航,还参与过「玉兔号」月球车视觉导航相关项目。那个在微博上嫌高三浪费时间的人,后来真的把机器送到了一片还没有路的地方。

这段青年往事不只属于梁文锋。后来组成幻方、走进 DeepSeek 的一些人,那时已经在同一张松散的关系网里相遇。对技术的迷恋,对低效规则的不耐烦,对聪明同伴近乎苛刻的看重,都比公司更早出现。

幻方还没有名字,它最初的性格就已经在微博时代长好了。

2013 年,梁文锋从成都回到杭州。他和徐进、郑达韡决定继续做「外挂炒股」,共同创业,理由是「可比上班赚钱多了」。

2013 年 9 月 10 日,杭州雅克比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注册资本 10 万元。梁文锋持股 50.5%,徐进、姚峰峰、郑达韡各 16.5%。公司名字来自德国数学家卡尔·雅克比。

两年后,市场又替他们推开了一扇门。

2015 年 4 月,中证 500 股指期货上市,量化交易者手里多了新的对冲工具。两个月后,杭州幻方科技成立。名字取自中国古代的洛书九宫图,一种横竖斜相加都相等的矩阵。同年,他们搬进杭州环城北路的汇金国际大厦,当时杭州少有的新建高档写字楼,租金昂贵,入驻的大多是私募机构。

2015 年 12 月,水木社区出现了一则招聘启事。启事没有直接写梁文锋的名字,只用第三人称讲述了一个「L 先生」的故事:

2008 年,L 先生带着 8 万元本金,开始了自己独立的量化交易之路。2015 年,经历过 7 年熊市牛市大轮回的 L 先生,以每年超过 100% 的复合收益率,迈入了亿元富豪的队伍。

启事还写道,中国的量化交易即将告别单兵游侠的年代,走向极客汇聚的私募基金时代。L 先生的理想,是有一天能够与西蒙斯创办的文艺复兴科技站在同一张牌桌上。

一个很少谈论自己的人,第一次向陌生人讲述自己的过去,却把自己藏在一个字母后面。他用第三人称写自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整理另一个人的履历。

八万元,七年,过亿。

这是他的青年时代最完整的一张毕业证,也是写给世界的第一封自白。

西藏的微博日记写给自己,水木社区的招聘启事写给未来的同伴。两份文字之间,隔着四年,也隔着一辆永远没有驶出阿里无人区的菲亚特。

萤火

2016 年 10 月 21 日,幻方第一个由深度学习模型生成的股票仓位正式上线实盘。也是从这一天起,GPU 进入了幻方的交易系统。

八年前,梁文锋还要从行情软件的画面里截取数据,自己寻找接口,逐条修改规则。如今,股票买什么、卖什么、仓位放多少,开始交给模型计算。人退到更远的地方,负责准备数据、设计系统,再等待机器给出答案。

2019 年,梁文锋在金牛奖颁奖礼上解释过两者的区别。人做投资决策时,依赖经验和感觉,更接近一种艺术;程序做决策时,面对的是一个可以求解的问题,背后应当存在更优的答案。

从 2008 年到 2016 年,他花了八年时间,试图把自己从每一次具体的判断中拿掉。模型不需要兴奋,也不会恐慌,更不会因为前一天的亏损改变脾气。它只接收数据,计算概率,然后执行。

做量化的人,常常从相信自己的判断开始,最后却要建立一套不再需要自己判断的系统。梁文锋走到这里,已经可以管理更大的资金,继续把这台机器打磨得更精确。

可他没有停在资金规模上。

系统要继续变聪明,需要更多数据、更复杂的模型,也需要越来越多的算力。幻方的 GPU 数量由此沿着一条陡峭的曲线向上增长。梁文锋后来回忆,最早只有一张卡,到 2015 年增加到一百张,2019 年达到一千张,此后又走向一万张。

2019 年,幻方投入近两亿元,建成「萤火一号」。这套计算集群拥有约一千一百块 GPU,占地接近一个篮球场。两年后,「萤火二号」落成,投入十亿元,装入约一万张英伟达 A100。单是一个机房的面积,就接近十个篮球场。

量化私募赚到钱以后,通常会扩大规模、招募交易员,或者寻找更多策略。梁文锋把其中很大一部分钱换成了显卡、机柜和持续轰鸣的计算设备。当时,中国的大模型产业尚未真正起步,没有多少人知道如此庞大的算力最终能用来做什么。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显卡。

梁文锋回答,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或许不能只用资金衡量。就像家里买一架钢琴,一是买得起,二是确实有人想弹。

2018 年,一家财经媒体到幻方调研。梁文锋捧着保温杯,穿一件深蓝色工装绒棉衬衫,身形瘦削,神情略显拘谨,看上去像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走来的工程师。

采访原定半小时,最后谈了两个多小时。只要问到技术,他几乎有问必答;碰上难以准确描述的地方,便停下来想一会儿,赧然地笑笑。

记者问,幻方怎样考核员工。

梁文锋说,公司没有什么考核指标。一个人如果长期没有做出贡献,首先应该反思的,是公司有没有把他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记者又问,幻方最终想成为一家怎样的公司。

他想了一会儿,说,希望有一天,可以不收业绩报酬和管理费。停顿片刻,他又补充,真正想做的,是一个开源的策略平台,让普通投资者也能使用。

那时的幻方仍是一家量化私募,开源、普惠这些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多少显得离生意有些远。可梁文锋似乎一直不太满足于只把技术变成少数人的优势。他赚到钱,接下来想的却是怎样把那套能力拆开,让更多人拿得到。

后来他在 DeepSeek 做的许多事,早在这次采访里露出了轮廓。2018 年的保温杯旁,那个不善闲谈的工程师,已经把这些想法说了出来。

2021 年 8 月,幻方管理规模突破千亿,和九坤、明汯、灵均并称量化四大天王。

四个月后,回撤来了。

2021 年 12 月 28 日,幻方发布公开说明,称公司遭遇成立以来最大的业绩回撤,并为此「深感愧疚」。随后,幻方关闭募集通道,主动压缩管理规模。过去几年迅速膨胀的数字开始往回退,那台曾经高速运转的资金机器,第一次显出失速的迹象。

传奇不是一路向上的。

幻方收缩规模的那几年,资金退潮,外界的掌声也渐渐稀薄。与此同时,那些已经买下的显卡、建成的机房和聚集起来的年轻工程师,开始被用于另一件尚未得到证明的事。

幻方缩水的那几年,恰好是 DeepSeek 孕育的那几年。这一点,当时没有人看得出来,包括他自己。

尾声

2023 年 1 月,幻方公告 2022 年度的捐赠,公司捐了 2.2 亿元,其中一位署名「一只平凡的小猪」的员工,个人捐了 1.38 亿。外界猜来猜去,认为那只小猪就是梁文锋。

三个月后,幻方发布公告,宣布进入大模型领域。海报上引用了特吕弗写给青年导演的话:

「务必要疯狂地怀抱雄心,且还要疯狂地真诚。」

彼时,国内大模型创业已经挤满了互联网大厂、明星创业者和资本。幻方从量化市场旁边突然拐进来,多少显得不合时宜。它没有云业务,没有搜索入口,也没有庞大的用户体系,手里真正确定的东西,只有算力、工程师和一笔从量化市场赚来的钱。

2023 年 7 月,杭州深度求索人工智能基础技术研究有限公司成立。团队大约一百四十人,许多成员是刚离开校园的清华、北大毕业生,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

有人问梁文锋,为什么不去争抢那些已经成名、经验丰富的人。

他说,选人的标准始终是热爱和好奇心。世界最顶尖的前五十名人才,也许暂时不在中国,但中国可以自己培养出那样的人。

2024 年 5 月,DeepSeek-V2 发布,输入每百万 token 1 元、输出 2 元,国产大模型的价格战由此被推向新的阶段。梁文锋后来形容,他们并没有打算做一条搅动市场的鲶鱼,只是不小心成了鲶鱼。

但低价只是结果。

暗涌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往最难的地方走。过去几十年,中国科技公司最熟悉的路径,是等美国做出底层创新,再把技术拿回来,做产品、铺市场、跑规模。这条路走得快,也确实赚到了钱。

梁文锋说,随着经济的发展,中国必须逐步从技术的受益者转变为贡献者,不能一直依赖别人的成果。

过去三十年的 IT 革命里,中国几乎没有真正参与过核心技术创新。更快的芯片、更好的软件、更新的架构,总会在十八个月之后来到这里。摩尔定律像一场准时抵达的季风,人们习惯了站在岸上等待,也渐渐忘了,风从哪里来。

梁文锋不想再等。

现在,轮到中国给世界做贡献了。

同年 12 月 26 日,DeepSeek-V3 发布。官方披露,最终训练阶段使用了 2048 张英伟达 H800,计算成本约 557.6 万美元。

低成本是他的母题。八万元本金,一台价格不高的 PTZ 摄像机,一辆五六万元的菲亚特,再到五百五十七万六千美元的训练账单。他似乎总在有限的条件里找到一条路。资源不够多时,方法能不能更精确;设备不够昂贵时,系统能不能更聪明。

2025 年 1 月 20 日,DeepSeek-R1 发布,推理能力进入全球顶尖模型的行列,并以 MIT 协议开放。同一天,国务院总理李强主持召开专家、企业家和教科文卫体等领域代表座谈会,梁文锋在场,发言谈到国产大模型的发展。

七天后,DeepSeek 让英伟达市值单日蒸发近六千亿美元。那个春节,他仍旧回了吴川。大年初一上午,他便离开了村子。

2025 年 2 月 17 日,民营企业座谈会召开,梁文锋坐在第一排。按照媒体报道,他在那场会议上没有发言。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也很少公开露面。世界仍在讨论 DeepSeek,他本人再次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传闻梁文锋的微信签名是「把世界拆成数学」。这个没法证实,但挺像他。从拆那台飞跃牌收音机开始,他一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打开外壳,辨认里面的结构,找到能够运转的规律。

西蒙斯四十四岁创办文艺复兴科技。梁文锋四十岁时,已经在量化市场里度过十六年。两个人都曾相信,杂乱的价格背后存在可以计算的秩序。只是走到后来,梁文锋试图建模的,已经不再只是价格。

2011 年 11 月 7 日,他在微博里写,那辆菲亚特永远留在了阿里漫无边际的高山草原。那是他留给互联网的最后一篇日记。此后,他很少再讲述自己的生活。

在梁文锋留给互联网的最后一条微博里,那辆菲亚特永远停在了阿里的高山草原上。

此后的岁月里,风从荒原上吹过,草一季一季倒伏。人们不知道那辆车后来去了哪里。对读过那条微博的人来说,它似乎一直留在那里,铁皮慢慢锈下去,最终成为无人区的一部分。

人是从那儿走出来的。走出来的人,不必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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