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2「重新校準」:當 L1 變成自身的 Rollup,以太坊的終局是什麼?
- 核心觀點:以太坊正從將 L2 單純視為擴容工具,轉向重新定義 L1 與 L2 的分工:L1 成為強大、安全的全球結算樞紐,L2 則需提供差異化功能、隱私及特定優化,而非僅依賴低 Gas 優勢。最終目標是使以太坊「再次感覺像一條鏈」,解決碎片化問題。
- 關鍵要素:
- L2 價值重新定位:過去 L2 首要目標是擴展以太坊,未來將轉向提供差異化功能(如隱私、特定應用優化、靈活治理),並繼續貢獻擴展能力。
- L1 角色強化:以太坊基金會合併擴容路線,提升 L1 自身執行容量與數據可用性,使其不再滿足於僅做結算層,而是成為共享狀態、流動性和 DeFi 的全球樞紐。
- 互操作核心是狀態互信:解決碎片化的關鍵在於讓不同 L2 能夠更快、更低成本地信任彼此的狀態,而非簡單的跨鏈橋接,意圖架構和更快的最終確定性是關鍵技術路徑。
- L1 可能成為自身 Rollup:隨著 zkEVM 證明成熟,驗證者無需重新執行所有交易,僅驗證證明即可確認狀態。這種執行與驗證分離的模式,將模糊 L1 與 L2 的邊界。
- 以太坊長期展望:未來 L2 不再是單一的層級,而是一組共享以太坊安全、流動性等屬性,但擁有不同執行邏輯和產品型態的「執行環境」,共同依賴統一的驗證體系。
「L2 是否正在蠶食 L1 的價值?」「以太坊是否正在失去它的全域可組合性?」,在 L2 風頭最盛的那兩年,這樣的焦慮幾乎充斥著整個以太坊社區。
彼時的以太坊擴容框架中,L1 是穩定但昂貴的結算層,L2 作為便宜且高效的執行層,確實讓以太坊獲得了更多區塊空間,卻也逐漸失去了作為「一條鏈」的完整體驗。
因此,過去兩年,這些問題一直推動以太坊重新審視 L1 與 L2 的關係。
一方面,以太坊 L1 持續提高 Gas Limit、推進無狀態化和 zkEVM 驗證,不再滿足於只做一個低吞吐量的結算底座;另一方面,社群的討論也日益激烈,先是年初 Vitalik 直言隨著以太坊主網自身擴容能力的提升,那個在五年前制定的、將 L2 視為主要擴容手段的路線圖,部分前提已經發生了變化(延伸閱讀《讀懂 Vitalik 的 L2 反思:告別碎片化,新階段下面向 Native Rollup 的撥亂反正》)。
而近期,以太坊研究者 Barnabé Monnot 更是表示需要重新審視 L1 與 L2 的長期關係,包括 L2 未來應當如何創造價值、最終確定性為什麼需要大幅縮短,以及隨著證明系統逐漸進入主網驗證流程,L1 是否也可能成為某種意義上的「自身 Rollup」。
這些觀點雖然暫時並不等於已經確定的協議路線,卻提供了一個很有價值的觀察切口。
歸根結底,以太坊今天面對的問題,已經不只是怎樣繼續增加區塊空間,而是當交易、資產和用戶狀態被分散到越來越多執行環境以後,L1、L2、執行層與結算層之間究竟應該如何重新分工。

一、以太坊沒有「拋棄」L2,但必須找準新定位
實事求是地說,以 Rollup 為核心的以太坊擴容路線形成之初,L2 最重要的任務相對單一,那就是為以太坊提供更多、更便宜的交易空間。
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這種分工十分合理。
因為以太坊驗證者都需要重新執行 L1 交易,主網吞吐量無法在短期內激進提高,Rollup 則可以在鏈外批量執行交易,只將壓縮後的資料或狀態承諾提交回主網,在保留一定以太坊安全屬性的同時,大幅降低單位交易成本。
於是,擴容逐漸形成了兩條並行路線,也即 L1 保持克制,優先維護去中心化與安全,L2 則承接新增交易,通過 Blob、資料壓縮和證明技術不斷降低成本。
但現在,這套分工的前提已經發生變化。
以太坊基金會在 2026 年重新整合協議工作,將此前相對獨立的「擴展 L1」和「擴展 Blob」合併為統一的 Scale 路線,其中提高 Gas Limit、擴大資料可用性、優化執行客戶端、推進無狀態化和 zkEVM attester client,被放進了同一套擴容框架之中。
換句話說,以太坊不再把 L1 與 L2 的擴容視為兩項彼此分割的任務,而是開始從整個系統的角度,重新分配執行、共識和資料容量。
這種變化並不意味著以太坊準備放棄 L2,或者把所有活動重新吸回主網。相反,它意味著 L2 很難再僅憑「交易更快、Gas 更低」證明自己的長期價值。
畢竟如果 L1 本身能夠在保持安全與去中心化的同時,將執行容量提升數個數量級,那麼普通的 EVM 執行和低成本區塊空間就不再是 L2 獨有的能力;L2 需要提供的,會更多轉向 L1 難以統一滿足的差異化需求,例如特定應用優化、隱私功能以及更靈活的治理和經濟模型。
以太坊基金會在今年對 L1 與 L2 關係的最新表述中,也明確強調了這一點。過去,L2 的首要目標是擴展以太坊,差異化和定製化只是次要價值,現在是提供差異化功能,同時繼續貢獻額外的擴展能力。
與之對應,L1 則需要成為一個足夠強大、無需許可且高度韌性的全球樞紐,承載結算、共享狀態、流動性和 DeFi。
這實際上把 L2 從一個統一的技術類別,推向了一條更複雜的連續光譜:
- 光譜的一端,是盡可能繼承以太坊安全屬性的 Rollup,它們希望減少多簽安全委員會、開放無許可證明機制,並確保即使運營方停止運行,用戶仍能依靠 L1 退出;
- 中間位置,則是根據業務需要繼承部分以太坊屬性的執行環境,它們可能擁有更強的管理權限、獨立排序器或特定合規設計,以換取性能、隱私和運營靈活性;
- 另一端,則可能只是採用 EVM、使用以太坊資產或接入部分跨鏈設施,卻在安全和結算上相對獨立的鏈;
這也是為什麼說以太坊並非要拋棄 L2,而是重新明確分工。說到底,在過去 3-5 年,L2 首先代表一種擴容技術,而未來,它則更可能代表一組與以太坊建立不同安全、結算與流動性關係的執行環境。

二、互操作不只是跨鏈,而是狀態如何互信
不過,當以太坊擴展成一個由大量 L2 組成的系統,另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也逐漸浮出水面,那就是越來越多的 L2,無疑會同步切碎了流動性、賬戶狀態與應用體驗。
這在過去幾年的實際使用中也體現得淋漓盡致。譬如用戶可能在一條鏈持有資產,在另一條鏈使用應用,還需要前往第三條鏈完成交易,以至於同一款穩定幣在不同網絡中擁有不同版本,同一個賬戶也需要處理不同 Gas Token、跨鏈橋和資產入口。
因此,互操作開始成為以太坊路線中越來越重要的一部分。
以太坊協議團隊已經將 2026 年 Improve UX 路線的重點集中到兩個方向:原生賬戶抽象與互操作,並認為解決 L2 碎片化的核心在於讓以太坊「再次感覺像一個鏈」,這一願景依賴於意圖(intent) 架構的成熟。
- 其中,開放意圖框架 Open Intents Framework 允許用戶只聲明自己想要的結果,例如「將 A 鏈上的某種資產轉換為 B 鏈上的 USDC」,再由背後的求解器完成路徑計算、墊付、執行和資金再平衡(延伸閱讀《當「意圖」成為標準:OIF 如何終結跨鏈碎片化,讓 Web3 回歸用戶直覺?》);
- 更進一步的以太坊互操作層(EIL) 則試圖構建一個無需信任的傳輸層,目標是讓跨 L2 交易擁有與單鏈交易無異的體驗(延伸閱讀《以太坊 Interop 路線圖:如何解鎖大規模採用的「最後一公里」》);
在賬戶側,Pectra 升級中的 EIP-7702 已經讓傳統 EOA 可以臨時執行智能合約代碼,支持交易批處理、Gas 代付和恢復機制;後續以 EIP-8141 為代表的原生賬戶抽象方案,則試圖進一步把智能賬戶邏輯嵌入協議,使智能合約錢包逐漸成為默認賬戶形態,並減少對額外 Bundler、Relayer 和中介服務的依賴。
L1 快速確認規則試圖在完整最終確定性之前,於十幾秒至幾十秒內提供一個安全性更強的確認信號,就能夠縮短多數正常場景下的應用等待時間,這將直接惠及所有依賴 L1 最終性的跨鏈應用,這對跨鏈橋、穩定幣結算、RWA 資產交易意義重大。
因為很多跨鏈交互的真實瓶頸,並不是消息能不能被發送,而是目標鏈什麼時候可以足夠確信,源鏈上的狀態不會再被撤銷。
一個常被忽略的點是,一筆交易被打包進區塊,並不等於它已經獲得最終確定性——從用戶視角看,交易可能幾秒鐘後便顯示成功,但對橋、交易所、借貸協議和跨鏈求解器來說,它們仍需要判斷這筆交易遭遇區塊重組的可能性,以及是否可以據此在另一條鏈釋放資產或執行下一項操作。
這也是為什麼今天很多看起來接近「即時到賬」的跨鏈服務,並不是真的等待源鏈完成最終結算,而是由求解器或流動性提供方先行墊付資金,只不過這種機制優化了用戶體驗,卻沒有讓底層等待時間憑空消失。

所以以太坊的長期目標,是將最終確定性本身從分鐘級逐步縮短至秒級,不過這不是一項已經排期上線的單一升級,而是一組需要分階段推進的研究任務,包括將最終性投票與分叉選擇解耦、優化驗證者集合、投票聚合和網絡傳播,再逐步改變共識協議。
總的來看,好的互操作體驗,並不是讓幾十條鏈擁有一個跨鏈按鈕,而是讓不同執行環境能夠更快、更低成本地信任彼此的狀態。
三、當 L1 也成為 Rollup,分層邊界還存在麼?
如果說 L2 定位變化和最終確定性縮短,仍然是在重新調整既有分層架構,那麼 Barnabé 提到的另一個判斷,則進一步觸及了 L1 與 L2 的定義本身:隨著證明系統進入以太坊主網,L1 最終也可能成為某種意義上的「自身 Rollup」。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反直覺。
畢竟 Rollup 通常被理解為建立在 L1 之上的擴容網絡,它在外部執行交易,再由 L1 驗證狀態結果,那以太坊本身是底層共識和結算網絡,怎麼會成為自己的 L2?
理解這一觀點,需要先將「Rollup」從層級關係中拆開。在今天的以太坊中,節點接收到一個區塊後,需要重新執行其中的全部交易,獨立計算狀態變化,並判斷區塊是否遵守協議規則。
這種模式保證了節點能夠自行驗證,但也意味著網絡整體執行能力,必須受到普通節點硬體條件的約束。區塊中的計算量越大,驗證者完成執行所需的硬體和時間也就越多。
未來,隨著實時證明和 L1 zkEVM 逐漸成熟,交易仍然可以由高性能執行節點完成計算,但普通驗證者未必需要親自重新執行每一筆交易。譬如執行節點在完成計算後生成有效性證明,其他驗證者只需驗證體量更小、成本更低的證明,就能夠確認狀態轉換是否正確。
從執行與驗證的關係來看,這的確與 Rollup 存在相似之處,一部分參與者負責高性能執行,執行結果被壓縮為密碼學證明,更廣泛的共識參與者不再重複全部計算,而是驗證證明並確認最終狀態。
因此,Barnabé 所說的「L1 成為自身 Rollup」,更適合作為對這種驗證模式的概括,而不是說以太坊主網會被放到另一條底層鏈上,或者被「降級」為自己的 L2。
他的重點在於,當證明逐漸取代所有節點的重複執行後,Rollup 可能不再只是一個位於 L1 之上的層級名稱,而會成為一種更通用的執行與驗證架構。

這也會進一步模糊 L1 與 L2 的傳統邊界。
一方面,L1 可以藉助 zkEVM 證明擴大自身執行能力;另一方面,Native Rollup 則希望讓 L2 更直接地調用以太坊協議內的驗證能力,由 L1 以更加原生、統一的方式驗證 L2 狀態轉換。
今天,不同 Rollup 通常需要自行建設證明系統、驗證合約、升級機制和安全委員會。一旦證明系統出現錯誤、協議需要緊急升級或運營方失效,用戶往往仍需要依賴額外的治理和信任結構;Native Rollup 的長期方向,則是將部分 Rollup 驗證邏輯變成以太坊原生能力,讓 L2 減少自建安全結構,更完整地繼承 L1 的狀態轉換規則,並有機會擺脫安全委員會。
如果再向前一步,當多個 L2 能夠依靠更快的 L1 確認、統一的證明機制和同步可組合性訪問彼此狀態,它們與主網的關係,也可能不再像今天這樣由一座座跨鏈橋連接。
它們更像是同一套以太坊共識之下的多個執行域,有些負責通用金融活動,有些面向遊戲、社交或支付,有些提供隱私或特殊合規能力,它們擁有不同的執行邏輯和產品形態,卻共同依賴一套可驗證的狀態、安全基礎和資產結算體系。
當然,這仍然是一個長期方向。
但無論這些技術最終以何種形式落地,它們已經讓 L1 與 L2 的分界從一條清晰的架構邊界,逐漸變成不同程度的安全繼承關係。
寫在最後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以太坊曾經依靠共享狀態,獲得了全域可組合性;後來又通過 Rollup 將執行拆分出去,換取更大的容量。如今,它需要完成的,是在不撤銷擴容成果的前提下,把被拆開的資產、賬戶與應用重新連接起來。
對普通用戶而言,理想的以太坊從來不應該是一張由幾十條鏈、不同 Gas 代幣和跨鏈橋組成的網絡地圖,其實交易在哪裡執行、流動性來自哪條鏈、最終由誰結算,都可以逐漸交給錢包、應用和底層協議處理,但其中涉及的信任假設、安全邊界與退出路徑,不能隨著操作體驗一同被隱藏。
因此,L2 的終局或許既不是取代 L1,也不是被不斷擴容的 L1 淘汰,而是成為一組擁有不同功能與性能,卻能夠共享安全、流動性和狀態關係的執行環境。
過去,以太坊依靠把執行拆開,獲得了更大的容量。
下一階段,讓我們看看,拆開之後,它是否仍然能夠重新組成一個以太坊。


